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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纸人铺替身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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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答。

她只是走到那排纸人面前,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为什么纸人背后要写生辰八字吗?”

我摇头。

“写了,纸人才认得主。”她说,“可认得主之后呢?纸人替主死了,主活着。那纸人的魂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它们等着。”祖母说,“等着替身债期满的那一天,等着主人来还债。”

她的手指点在第七个纸人的胸口。

“它们等的,就是你。”

风忽然停了。

满屋的纸扎都安静下来,纸房子、纸轿子、纸元宝,全都不再晃动。只有那七个纸人,慢慢从墙角走出来。

它们走得很慢,纸糊的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纸折的关节就咯吱响一声。七个一模一样的人,七张一模一样的脸,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我想跑,腿却软得站不住。

“阿婆……”

祖母没有回头。

她站在圈外,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像一只风干的虾。

“乖囡,”她说,“阿婆替你挡了六十七年的灾。从你还没出生,一直挡到现在。可阿婆老了,挡不动了。”

“这第七次,得你自己挡了。”

第七个纸人走到我面前。

它抬起手,纸糊的手指轻轻碰到我的脸。那纸是凉的,比腊月里的风还凉。可它碰到的地方,却像火烧一样疼。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

那皱褶是白色的,像纸。

我抬起头,去看其他六个纸人。

它们也在变。

最先是一九六三年那个,它的脸在融化,墨画的眉眼慢慢模糊,变成一团黑色的污渍。然后是六岁那个,骑自行车那个,难产那个,中巴车那个,瘤子那个——它们的脸一个一个模糊下去,纸糊的身体塌陷下去,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剥落。

剥落的纸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它们不见了。

只剩下第七个纸人,还站在我面前。

它脸上的墨迹也在融化,可融化的方向和我相反——它的眉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我,越来越像活人。而我的手背,我的脸,我的全身,正在一点一点变白,变薄,变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手了。

那是纸。

祖母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

“乖囡,”她说,“别怕。做纸人比做人轻省,不用受苦,不用遭罪,不用替人担惊受怕。你就站在墙角,等着下一个欠债的人来替你就是了。”

我想说话,可我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我的嘴唇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最后一眼,我看见祖母抱起那堆纸灰,慢慢走到屋外。

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她把纸灰倒进去,火苗舔上来,纸灰化成青烟,飘向腊月二十三的夜空。

那是她的纸灰。

六十七年前第一个替我死去的她。

我一直以为祖母是祖母。

其实她只是第一个纸人。

那天夜里,镇上有鞭炮声。小年嘛,家家户户送灶王爷上天,热热闹闹的。

纸扎铺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棉袄,圆脸,短发,嘴角有颗痣。她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纸扎铺照常营业。替身纸人,随到随烧。请自备生辰八字。”

有人问她:“陈阿婆呢?”

她笑了笑:“回老家了。”

后来那女人就在铺子里住下来,扎纸人,写八字,替人消灾。她的手艺不如陈阿婆好,可扎出来的纸人也像模像样。

有人问她叫什么。

她说叫陈知宜。

可也有人说,有一回夜里路过纸扎铺,看见那女人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个纸人。

她面前还站着七个新扎的纸人。

七个一模一样的,都是陈阿婆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纸扎铺的生意照常做着。

来找她买纸活的人越来越多,都说这年轻女人手艺好,扎的纸人活灵活现,眉眼弯弯的,烧了之后家里就平安了。

她收钱,写八字,烧纸人。一个接一个。

那些人不知道,每一个烧掉的纸人,都在墙角站着。站着等,等哪天轮到它们替的那位主人来还债。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他说他母亲刚过世,要买一套纸活,要房子,要轿子,还要两个纸人服侍。

她让他进来,给他拿货。

男人站在屋里四处打量,忽然指着墙角问:“那些纸人怎么都不画眼睛?”

她没回答。

男人又问:“你一个人开这铺子?你家里人呢?”

她笑了笑:“都在这儿了。”

男人没听懂,付了钱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墙角,站在那排纸人面前。七个陈阿婆,七个一模一样的老太太,纸糊的身子,空白的脸。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前面那个纸人脸上,轻轻点了两个眼睛。

那两个眼睛一画上去,纸人活了。

纸糊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是陈阿婆的笑,皱巴巴的,慈祥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样子。

“乖囡,”纸人说,“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

“还习惯。”

纸人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屋外响起鞭炮声,又是一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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