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温暖的小夜灯(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春天带着暖融融的气息悄悄渗透进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辉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今天,是辉子浅昏迷后的第二百八十三天。
穆大哥像往常一样,早早打来了温水,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拭辉子的脸庞、脖颈和手臂。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一边擦拭,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跟辉子说着话。“辉子老弟,今儿外头太阳可好了,槐树都发芽喽。你闻见没?空气里有股子青草香。”
辉子静静地躺着,眼皮微微动了动。他的气管切口处覆着一小块透明的封闭敷料——这是第八天尝试堵管了。累计堵关时间已经达到了四百零六分钟。这是一个缓慢却坚实的进步。穆大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辉子颈部的枕头,让他更舒适些。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雪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的眼角还有些微红,但脸上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浅浅的笑意。她先是习惯性地看向墙上的监护仪,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如今已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心惊胆战。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丈夫脸上。
“穆大哥,辛苦您了。”小雪轻声说,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点山药小米粥,很稀,待会儿用注射器慢慢给他推一点。”
“哎,好。”穆大哥应着,让开位置,“刚才我跟辉子说话,他眼皮好像又动了一下,比昨天明显。”
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了辉子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曾经有力温暖的手,如今显得有些消瘦,但指尖已不再冰凉。她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血脉流动。
“辉子,”她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柳絮,“你听见了吗?穆大哥说你今天有进步呢。气切口已经试着堵了八天了,加起来都堵了六个多小时了。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也许再过一阵子,就能把这个管彻底去掉了。到时候,你就能自己呼吸了,就像以前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行压了下去,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计划着等五一假期,带着爸妈和孩子去郊外爬山看杜鹃花。你总说,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开起花来,却比城里更有野性,更热闹。”
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辉子的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你看我,又没出息了。医生说你要保持好心情,听点高兴的事儿。咱们儿子昨天打电话了,说这次模拟考进了班级前二十,他可得意了,说登爸爸好了,要你带他去买那双早就看上的球鞋,作为奖励。”
穆大哥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康复器械——几个大小不一的握力球,几根用于被动活动的弹力带。他在这里陪护了近三个月,亲眼看着辉子从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到逐渐能对声音、对光有微弱的回应,再到最近尝试堵管后,自主呼吸功能一点点地恢复。这个过程慢得像蜗牛爬行,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下午是康复训练的时间。穆大哥和小雪一起,协助康复师为辉子进行关节活动度的维持训练。他们小心翼翼地弯曲、伸展辉子的肘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每个动作都缓慢而到位,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辉子的身体仍有些僵硬,但比起几个月前,被动活动时的阻力已经小了很多。
康复师王医生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她一边指导着动作,一边鼓励道:“很好,肘关节的活动范围比上周又有改善。家属坚持得非常好。现在我们要多刺激他,多跟他说话,多让他接触熟悉的声音、气味。中枢神经的恢复有时候很奇妙,需要反复的唤醒。”
训练结束后,小雪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那是儿子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录的:“爸爸,今天语文课我们学了《春》,我背给你听啊……‘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童声清脆,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小雪把手机放在辉子的耳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辉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球在眼皮下似乎有轻微的转动。
“他听了!他有反应!”小雪压低声音惊呼,激动地攥紧了穆大哥的胳膊。穆大哥也凑近了看,用力点头:“是,是,眼球在动!”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小雪心中荡开一圈圈希望的涟漪。她想起刚出事的那段日子,天昏地暗,每天守在ICU外面,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她不敢想未来,甚至不敢想明天。支撑她的,只剩下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转入这家老家的康复医院后,节奏慢了下来,希望却像石缝里的小草,一点点钻出头来。从对疼痛刺激有皱眉反应,到偶尔能无意识地移动手指;从依赖呼吸机,到逐步尝试脱离、尝试堵管……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被小雪仔细地记录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那本子上,写满了日期、时间和观察到的细节,也沾满了她的泪痕和指印。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穆大哥暂时出去吃饭休息。小雪打来一盆热水,给辉子泡脚。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据说温水泡脚能促进血液循环。她用手试了试水温,才将辉子的双脚轻轻放入水中,慢慢揉搓着他的脚底和脚趾。
“今天儿子还跟我说了个笑话,”小雪一边揉着,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他说他们班有个同学,把‘汗流浃背’写成了‘汗流夹背’,被老师画了个大红圈。他回来笑了半天,说想起你以前也总说他写错别字……”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进脚盆的水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她擦干眼泪,把辉子的脚擦干,放进被子里盖好。然后,她俯身,在辉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加油,辉子。我和儿子,还有爸妈,都在等你。春天已经来了,你也快点,快点醒过来,好吗?我们一起去看看今年的杜鹃花,开得怎么样了。”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褪去,夜幕降临,星星点点亮起。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而低沉的“滴滴”声,以及辉子逐渐平稳的、通过鼻腔的呼吸声——气切口仍然堵着,这宝贵的几十分钟,正在一分一秒地累积。
小雪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温暖的小夜灯。她坐在椅子上,握着辉子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月光混着灯光,柔和地笼罩着这对夫妻。漫长的冬天似乎真的过去了,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生命复苏的力量,正如同这窗外不可阻挡的春意,在寂静中,顽强地生长着。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