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都琢磨不透(2/2)
“叫三公子见笑了——我素来爱清静,府里从不使唤下人,大小事情,向来亲力亲为。”他语气里带著点歉意,又透著几分坦荡。
顾天白一眼便看出,这位分水岭副寨主,在自家院墙里,怕也是个有名无权的空架子。不然哪至於出门连个隨侍都不带传出去,岂不叫江湖同道笑话。
那边良椿已捧著一方簇新锦帕快步过来,替父亲换下旧帕。若拋开初时那股子蛮横劲儿不提,这姑娘眉眼清亮、举止伶俐,倒真有几分惹人疼爱的灵秀气。
李观音拎壶烫盏,粗粗一衝,便將热茶端上案来。顾天白早已习惯顾遐邇那套沸水激香、细焙慢醒的功夫,此刻望著眼前这杯顏色寡淡、香气浮浅的茶汤,犹豫片刻,才抿了一小口——舌尖掠过那九州闻名的绿螺香茗,只觉满口清芬被生生压住,可惜得紧。
良下宾瞥见顾天白杯中茶水纹丝未动,心下雪亮,忙道:“久闻二小姐精於茶事,內人手艺粗陋,还望海涵,莫要见怪。”
从进门起就始终放低姿態、言辞谦恭的良下宾,再次让顾遐邇心头微滯。她唇角一扬,语速轻快:“这绿螺香茗本就是至宝,滚水一激,內里鲜爽自然迸出来,哪还用得著那些繁文縟节”话音未落,脚尖已不动声色地蹭了弟弟小腿一下,“喝茶,不是拜神。”
良下宾闻言,眸光一亮,真正刮目相看:“二小姐果然是茶中行家,佩服,佩服!”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如棋,招招藏锋;顾天白只低头闷灌,把那杯被姐姐夸作“好喝”的茶,一口吞尽。
顾遐邇不再绕弯,替弟弟直截了当开口:“良寨主,我弟弟既已登门,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有事,您直说。”
良下宾抬手按住胸口,以锦帕掩唇,低低咳了两声,长嘆一声,忽而整衣肃立,深深抱拳,躬身垂首。一旁的李观音与良椿也立刻上前,齐齐站到他身后——万福礼早被拋在脑后,三人並肩俯首,行的是顶礼之仪。
“良某罪该万死,恳请三公子援手!”
万死。
这两个字贴不贴切,顾天白没细想;他只怔住——怔於良下宾眼中那抹孤绝如刀的决然,更怔於这一家三口分明早有筹谋,可当良下宾话音落地,李观音与良椿脸上的惊骇,竟丝毫不逊於他这个局外人。
她正摩挲著手中那只薄如蝉翼、黑釉泛幽光的盖碗,传说这瓷胎须经沸水浸养三年,方得温润不散。乍听此言,顾遐邇差点失手將碗摔碎——虽双目失明,却仍能凭气息、凭语势,將惊愕撑得满满当当。
“相公,你……你这是何意”李观音顾不得体面,一把攥住良下宾悬在半空的手臂。那句“罪该万死”,分明与这几日夫妻密议的措辞,南辕北辙。
良椿似被钉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为了自己这点事,爹怎会……说到死
良下宾没理睬正揪著他衣袖、浑身发颤、泪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一遍遍嘶声问“我该怎么办”的內子,腰杆又往下沉了一截,像被千斤压弯的竹枝。
把藏在肚子里、擅自拍板、早把前几日跟媳妇闺女反覆推敲过的章程撕得粉碎的主意,一股脑倒了出来——良下宾心头竟泛起一阵酣畅,若不是喉头那阵火烧火燎的痒意猛地刺上来,提醒他肺腑早已溃烂成网,此刻怕真要翻出半坛陈酿,跟九州头號酒徒的儿子痛饮三碗,浮一大白。
酒味早忘乾净了。
他仰起脖颈,脸上浮起一抹近乎释然的笑,仿佛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山,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与自家闺女年纪相仿的顾天白身上。
从前只听人嘴上说,今日真人近在咫尺,不足五步,除了眉宇间一股子书卷气,良下宾竟一时想不出別的词来形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