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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旧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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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只说近日启程。”

“嗯。”萧容与点了点头,未再追问,只似是感慨般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灵秀。”

沈堂凇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默然听著。

萧容与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转而提笔,批完了御案上最后一份奏摺。硃笔搁回笔山,发出一声轻响。

他起身,信步踱到窗边。

“过些日子,这殿外的桂花,就该开了。”萧容与望著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桂树。

沈堂凇也隨之望去。树影婆娑,底下那两把旧躺椅,正被秋风轻轻摇晃。

“朕小的时候,”萧容与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些许遥远的感嘆,“母妃最爱桂花。她说桂花开时,满宫都是甜的。总要宫人採下最新鲜的,细细晒乾了,缝成香囊,掛在朕的床头。说是能安神,夜里好眠。”

沈堂凇静静听著。他未曾见过先帝的妃嬪,更无从想像年幼的帝王床头悬著桂花香囊的模样。

窗边,汪春垚的笔尖在纸上平稳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低著头,专註记录:

“帝立於窗前,观庭中桂树,忆及幼时,言其母妃喜以桂花制香囊悬於榻侧,谓可安神。”

“后来呢”沈堂凇低声问。

“后来,”萧容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堂凇脸上,笑了笑,“后来母妃不在了,香囊也旧了。宫里的桂花年年依旧,只是再没人给朕做新的了。”

汪春垚的笔尖旋即继续写道:

“帝语及母妃早逝,香囊不復。神色淡然,然观其意,似有悵然。”

“陛下若喜欢,”沈堂凇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几乎未经思索,“今年桂花开了,臣……或可试著做一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

萧容与也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汪春垚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似有迟疑,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沈少监闻言,请为帝制桂花香囊。帝默然片刻,未应。”

萧容与看了沈堂凇片刻,忽然笑著轻嘆了口气。

“先生有心了。”他道,“只是朕如今,不惯枕边再有这些香物了,怕搅了清梦。”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而后又补充道:“不过先生若真做了,放在书案边也好。闻著,倒也醒神。”

沈堂凇低低应道:“是。”

萧容与又静立片刻,才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说到这些旧事,”他重新开口,语气已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宋昭今日递了摺子,道是康平伯世子徐自君,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总算想明白些了。”

沈堂凇抬眼望去。

萧容与拿起案头一份奏摺,並未翻开,只用指尖点了点:“宋昭去劝了,道理说得透彻。徐自君若还想保住他母亲与妹妹的性命,总得有所作为。他母亲那边……终究是鬆了口。”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折中內容:“那在康平伯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嬤嬤,递进府里的小布包,並非什么金银財帛,而是永嘉老家送来的两封旧信,与半块残破的盐引凭证。信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物,落款出自永嘉一个早已没落的盐商之家,信中言辞隱晦,提及些陈年旧事,隱约牵扯到前朝城王府与盐务上的……一些暗帐。那半块盐引更是蹊蹺,样式特殊,绝非官府制式,倒像是私铸的凭证。”

“康平伯夫人见了这些,方惊觉娘家当年恐怕捲入过泼天大祸,甚至一直被人拿捏著把柄。她与康平伯爭执,便是为此。她惊惧交加,欲劝丈夫抽身,却不知康平伯早已深陷泥潭,自身便是前朝余党安插在京中的眼线之一。那无字灵位,祭拜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城王,还有他们这些绑在同一条船上、见不得光的自己人。”

萧容与说完,將奏摺轻轻掷回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为了她那一双儿女,她终究是说了。虽所知有限,但顺藤摸瓜,总能有所斩获。江南那潭水,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他看向沈堂凇,目光深邃:“先生可知,朕已决意,明年开春,亲自下江南一趟。”

沈堂凇心头微震。帝王南巡,绝非小事,牵动朝野。

“陛下要……亲往查察”他问。

“查,自然要查。但不止於查。”萧容与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目光望向虚空某处,语气沉静而决断,“盐税积弊,盘根错节,非以雷霆手段亲临震慑,不能廓清。只在京城遥相指挥,终是隔靴搔痒。有些事,有些人,朕得亲眼去看,亲自去会。”

他略一停顿,清晰地道:

“届时,先生与朕同往。”

窗边,汪春垚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墨跡淋漓,记录下这关乎国策变动的重大决议:

“帝与沈少监言及江南盐税弊案,康平伯夫人已供旧信及私铸盐引为凭。帝意已决,將於明年开春南巡,亲察盐政,並命沈少监隨行。”

笔下字跡未乾,窗外一阵秋风穿庭而过,拂动满树青叶簌簌作响,也悄然翻动了那无形中既定的命途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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