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塘话(2/2)
“怎么突然回来了”老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是江南特有的腔调,语气並无多少欢喜之色。
虞泠川沉默了片刻,才道:“师父的忌辰要到了,该回来上炷香,磕个头。”
老者点头,轻轻提了提钓竿,又放下。
亭中又静下来,只有微风穿过残荷枯梗的细微声响。
“京中太吵,”虞泠川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像自语,“人心,声音,还有……別的。吵得头疼,静不下来。”
老者这回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瞭然,又有些別的什么。“哦是吵,还是……烦心不静,看什么都觉得闹腾。”
虞泠川没接这话,只望著水面出神。
老者忽然“嗤”地低笑了一声,语气带上了点戏謔:“你这模样,倒让义父我想起年轻时隔壁巷子那后生,也是从外头跑回来,成天对著池塘发呆。问他,只说外头事多,心烦。后来才知道,是瞧上了对街豆腐坊的姑娘,人家家里嫌他穷,没应。你这是……心里头也惦记上哪家姑娘了思春了”
虞泠川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摇了摇头:“义父莫要拿我取笑,哪来的姑娘。”
“没有”老者转回头,重新盯住浮漂,慢悠悠道,“没有最好。情丝缠人,最是碍事,尤其咱们这样的人。”
虞泠川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重新提起炉上渐沸的水,给两人续上茶,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京里,康平伯府那条线,断了。”他说起了正事,“人死了,留下些尾巴,被宋昭揪住了。顺著摸下去,怕是要沾上江南的泥。”
老者握著钓竿的手轻轻晃了晃,隨即又恢復正常。“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栽在一个不成器的閒散伯爷身上。”
“树大,枯枝也多。一根朽了,难免要动根基。”虞泠川道,“而且,不止是查旧帐。那位……应该动了心思,或许要亲自下场。”
亭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老者久久不语,只是望著水面,那浮漂静静地,再没动过。
许久,他才极轻地嘆了口气,像是嘆尽了肺腑里沉积多年的水汽。“风雨要来啊。”
“是。”虞泠川肯定道,“来年江南,不会太平了。义父,早做打算。”
老者终於慢慢收起了钓竿,空荡荡的鱼鉤在夕阳下闪著一点寒光。他动作迟缓地整理著渔具,道:“打算你义父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往哪里打算”
他將钓竿靠在亭柱上,转过身,第一次正眼、仔细地看向虞泠川。那目光浑浊,却像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里去。
“你呢”他问,“你这次回来,除了报信,除了上香,除了躲清静……下一步,怎么走”
虞泠川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亭外,暮色渐合,远山近水都染上了一层沉鬱的灰蓝色。江南的秋夜,来得快,也沉得压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水亭边,望著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墨色的荷塘尽头。
“不知道。”他最终,低声说,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先看看这江南的烟雨吧。看清楚了,或许……才知道路在哪儿。”
老者没再追问,也站起身,拎起空木桶和钓竿。“回吧。夜里水边寒气重,你身子骨也不算多结实。”
一老一少,前一后,沿著来时的田埂,慢慢走向暮色深处那几间亮起微弱灯火的村舍。
身后,偌大的荷塘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