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先行(2/2)
问完他才觉得这话有些傻。皇帝出巡,自然是太子监国,或是重臣辅政。可当今天子並无嬪妃,又何来的子嗣呢
宋昭似乎被他这过於质朴的问题逗笑了,耐心解释道:“先生放心,朝廷自有法度。陛下离京期间,会由几位阁老並六部尚书共同理政,每日紧要政务,以六百里加急送至行在,由陛下御批。非常时期,亦有应急预案。至於京城防务、宫中守卫,自有顏无纠的暗卫司与九门提督府负责,今年年底贺老將军从北境回来,坐镇京畿,可保无虞,北境看守就由贺家二子贺覆嵐守著。”
他含笑看著沈堂凇似懂非懂的脸,语气安抚:“先生只需顾好自己,跟著陛下,多看,多听,多学,少说。江南风物与京城大异,或许对先生而言,也是一番新见识。”
沈堂凇点了点头,心里却因为“新见识”三个字,莫名地紧了紧。
两人已走到宫门附近。宋昭停下脚步,对他道:“那先生回去路上当心,这风愈发紧了,怕是真的要落雨。”
“宋相也保重。”沈堂凇道。
宋昭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与灰濛濛的天色融为一体。
沈堂凇站在宫门前,抱著书,望著宋昭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仿佛隨时要压下来的天空。
风更急了,要入冬了!
他缩了缩脖子,將怀里的书拢紧,快步朝著宫外自家的马车走去。
马车里,沈堂凇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书卷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凉的缎面。
马车外,风声呜咽,像有无数细碎的呜咽藏在这即將入冬的寒意里。这声音让他想起曇山,想起他亲手埋进湿润泥土里的、那本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永安野史》。
那本书里,关於江南盐案,记得很杂,很乱,但有几个片段,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並不是不是什么高深的权谋算计,而是官官相护,层层利益。
书上说,盐利之重,动人心魄。官商勾结,盘根错节。盐引本是朝廷控制盐业、徵收盐税的凭证,到了那些人手里,却成了生財的利器。虚开,倒卖,层层加码,官盐的价越抬越高,寻常百姓吃不起,便只能去买那些来路不明的私盐。
私盐泛滥,盐税自然收不上来。国库空虚,边关粮餉拖欠,而某些人的私库,却堆满了沾著咸腥气的雪花银。
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掺假”。为了牟取暴利,有些黑了心的盐商,甚至勾结盐场官吏,在官盐、私盐里大肆掺入泥沙、石膏粉,乃至……书中记载的“毒盐”。
吃下去,短期无事,长年累月,毒性慢慢累积。轻则乏力、浮肿、掉发,重则……神智昏聵,臟器衰竭,一命呜呼。尤其体弱的老人和孩童,最是扛不住。
书里用平淡到冷酷的笔调,记载了这么一件事:皇帝某次微服南巡,行至某处盐乡,忽见沿途村落,竟接连有白事。纸钱飘零,哭声不绝。皇帝心中生疑,恰好又遇一家出殯,便假作过路客商,带著隨从进去弔唁,顺便吃了一顿“豆腐饭”。
席间,主家老人涕泪横流,说村里这两年不知造了什么孽,老人接二连三地瘫了、傻了、没了,半大的孩子也常无故惊厥,夭折了好几个。请了郎中来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水土不服”或“时疫”。可这“时疫”,偏偏只在他们这几个靠盐场近的村子流传。
皇帝细问饮食,並无特別。唯有一点,此地离海近,本不该缺盐,可百姓都说,官盐价贵吃不起,吃的多是盐场边“熟人”捎来的“便宜盐”,虽有些涩口,但咸味是足的。
皇帝命人悄悄取了些那“便宜盐”查验。隨行的一名隨行臣子发现蹊蹺,言此盐不可食。
一桩掺杂使假、戕害百姓的盐案,就这样,因著几场不合时宜的白事,和一位好奇的过路“客商”,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顺著这道口子往下挖,才扯出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朝堂之上那一两只吸饱了民脂民膏的“巨蠹”。
马车猛地顛簸了一下,將沈堂凇从冰冷的回忆中惊醒。
他睁开眼,车厢內依旧昏暗,膝上的书卷有些滑落,他伸手扶正。
窗外,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压著,第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地一声,砸在了车顶上。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的秋雨终於落了下来,敲打著车顶,噼啪作响。
沈堂凇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外面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