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余响(2/2)
“沈少监,虞琴师。”常平躬身,把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拿出来,是精致的荷花酥和杏仁酪,“陛下赏的,说给您二位压压惊。”
“谢陛下。”沈堂凇道。
常平摆好东西,退了出去。
沈堂凇看著那碟白玉似的杏仁酪,又看看对面窗口。虞泠川也正看著这点心,脸上依然一副疲惫状態。
“你吃么”沈堂凇问。
虞泠川摇摇头。“腻。”
沈堂凇便不说话了。他自己也没动,就看著。
日头偏西了,光线斜过来,在虞泠川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那只吊著的右手,在昏黄的光里,白得刺眼。
“到了扬州,”沈堂凇忽然说,“我再帮你看看手。会好起来的。”
虞泠川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劳烦先生了。”
“扬州……”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飘开,望向窗外更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个好地方。会唱曲子的人多,比我唱的好听。”
“你去过”沈堂凇问。
虞泠川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小时候去过。”
他不再往下说,沈堂凇也没再问。
半晌后,虞泠川又开口,讲著小时候的事儿给沈堂凇听。
“方才那曲子……是小时候,家里一位阿婆常哼的。”
沈堂凇抬起眼,一只手撑著下巴静静听著。
虞泠川目光落在虚空里,回忆著记忆里很远很远的事。“她是慈谿人,说话软绵绵的,性子也软。记事起就是她带著我。我小时候身子弱,又瘦,她总说我跟个玉捏的女娃娃似的,就叫我『玉囡囡』。”他脸上多了几分惘然与追忆,“我不爱听,觉得女气。可每回我病了,难受,她就把我搂在怀里,拍著我的背,哼这曲子。哼著哼著,好像就真没那么难受了。”
沈堂凇想像不出虞泠川被人搂在怀里喊“囡囡”的样子。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大了些,要出去学琴,就离了她。阿婆年纪也大了,我临走时,她拄著拐杖送到村口,眼睛看不清了,还一直朝我挥手。”虞泠川停了停,“再后来……就只剩书信往来。她说身子还硬朗,让我別记掛。”
“这些年东奔西跑,回去看过两次,一次比一次老。”他嘆著气,“这次回永嘉,本想绕道去看看她的。可……事赶事的,没顾上。”
沈堂凇听著,忽然觉得,这人身上好像总罩著一层雾,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有时候觉得他可怜,有时候又觉得他深沉,像这看不透的河水。
“下次再去,”沈堂凇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很空,没什么分量。又问了句“阿婆现在住慈谿吗。
“嗯。”虞泠川点了点头,“前年阿婆托人捎过信,说搬去跟儿女住了,还有个大胖曾孙。”
“下次去看她,一定要打套长命锁送给阿婆的小曾孙儿。”他自言自语道。
“等从扬州回来,”沈堂凇说,“我陪你去看看她。”
虞泠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阿婆要是见著你,”虞泠川说,语气恢復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大概会说,这玉囡囡长这么大了,还带了位玉一般的人回来了。”
沈堂凇被他这说法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有点不自在,低声道:“我又不是……”
“不是什么”虞泠川挑眉。
沈堂凇说不下去了,耳根有点热,乾脆闭上嘴。
天色又暗了一层,暮色像淡墨一样漫进来。虞泠川讲了许多话,脸上那点疲惫在昏暗里更明显了,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我睡会儿。”他说,声音已经带了倦意。
沈堂凇起身,动作很轻地走过去,把他背后滑下去的枕头往上提了提,又拉过薄被,盖到他胸口。
“嗯,你睡。”他说。
虞泠川闭上眼睛,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沈堂凇走回自己那边的窗口,没再坐下。他站了一会儿,看著最后一点天光被河水吞没。
天黑了。
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床上安静蜷著的身影,转身,轻轻拉开舱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