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茶水(2/2)
“沈先生!”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头是还冒热气的汤包和乾丝,“扬州早茶,有名的!我排了老半天队!”
沈堂凇看著那汤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汁在晃。“你大哥准你来”
“我偷溜的。”贺子瑜嘿嘿笑,自己先拿著筷子夹了个包子塞嘴里,“烫烫烫……我大哥跟著陛下和宋相出去了,好像去什么盐政衙门。没人管我。”
他吃得快,三两口一个,又去舀那碗乾丝。“对了,我听说件事。”
“嗯”
“就那个方同道。”贺子瑜压低声音,“昨儿夜里,他府上走水了。”
沈堂凇筷子一顿:“走水”
“嗯,烧了间书房。”贺子瑜说,“火不大,又下著雨,很快就扑灭了。可巧的是,那书房里头放著好些帐册文书。方同道对外说是意外,可我大哥手下的人去打听了,说那火起得怪,像是有人故意点的——就为了烧那些东西。”
沈堂凇想起前些日子方同道送来的那些“土仪”。
“烧乾净了”他问。
“哪能啊。”贺子瑜撇嘴,“听说抢出来一部分,可都烧得差不多了,看不清字。方同道今儿一早就去衙门请罪,说自己治家不严,甘愿受罚。陛下也没说什么,就让他先回去。”
沈堂凇慢慢吃著汤包,食不知味。
“沈先生你说这方同道是不是做贼心虚。”贺子瑜总结道,“狗急跳墙,毁尸灭跡。”
正说著,西厢的门开了。虞泠川走出来,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的雨。他右手还吊著,左手扶著门框,弱柳扶风的样子。
贺子瑜也看见了,冲他招手:“虞琴师!来吃早茶!还热乎!”
虞泠川摇摇头,拒绝道:“不了,没胃口。”
“那你喝点粥”贺子瑜热心道,“我让厨房送点”
“真的不用。”虞泠川勉强笑了笑,转身又回屋了。
贺子瑜挠挠头,对沈堂凇说:“他这脸色可不太好,手还难受吗”
沈堂凇想起昨夜那个站在雨里的人影,还有前夜那几声奇怪的鸟叫声。“……可能吧。”
吃完饭,贺子瑜觉得呆著无趣,一溜烟跑了。
沈堂凇收拾了碗筷,走到西厢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虞泠川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本书,眼睛从书上移开,抬眼看沈堂凇,放下书:“沈先生。”
“你……”沈堂凇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昨夜有听到些动静吗”
虞泠川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雨声大,睡得沉。”
“我听见动静,”沈堂凇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还以为你夜里出去了”
虞泠川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天黑,我不太敢出门的。”
“嗯。”沈堂凇看著他,“我给你把个脉”
虞泠川伸出手。左手手腕细瘦,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沈堂凇三指搭上去,脉象浮数,像心里藏著事。
“忧思过甚,五劳七伤,你不必多忧思,顺其自然。早上要好好吃饭,不然伤胃。”沈堂凇收回手,“我让人送些红枣小米粥过来。”
“好,多谢先生关怀。”虞泠川道。
沈堂凇看著他,想起昨日喝茶后虞泠川问出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你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就好,管人家喜欢不喜欢呢!”
虞泠川哑然失笑。“先生说得对,是泠川想多了。”
“嗯。”沈堂凇说,“陛下是天子,对谁都威严。”
“是吗。”虞泠川目光凝在沈堂凇身上,认真问道,“那陛下对先生呢”
沈堂凇愣住。
“陛下对先生,好像不太一样。”虞泠川声音轻轻的,带些探究,“会问先生住得惯不惯,会让先生別为旁事劳神。昨天那杯茶,先生给我添了三次,给宋相添了两次,给陛下……只添了一次,陛下也没说什么。”
沈堂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根本没数过这些。
“先生没发现吗”虞泠川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亮,“陛下对先生,是特別的。”
沈堂凇避开虞泠川的视线,没应虞泠川的话,站起身转而道:“你好好休息,我去让人给你熬粥。”
他快步走出了屋子,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廊下,看著对面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脑子里迴响著虞泠川的话。
特別吗
好像……是有点。萧容与会记得他怕冷,会给他鹤氅,会教他骑马,会在他“病”了的时候送药送炭,会在他遇险后亲自来看他,叮嘱他別乱跑。
可他是皇帝啊。皇帝对臣子好,不是……正常的吗虽然好像有点太好了。
沈堂凇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他走进小厨房,让里头的人熬粥。半个时辰后,他端著粥再次进了虞泠川的房间。
虞泠川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看著他进来。
“粥熬好了,”沈堂凇把碗放在桌上,“有些烫,我先放这晾晾。”
“好。”虞泠川应了,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先生,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陛下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堂凇彻底僵住了,他瞪著虞泠川,对这个问题很不喜。
“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声音有点恼火。
“我就隨便问问。”虞泠川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先生当我没说。”
沈堂凇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动了气。“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我与陛下是君臣,与你……是友人。没有选谁不选谁的道理。”
虞泠川看著他有些生气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又变回那种安静柔弱的模样。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將粥喝了,別饿著自己。”
他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虞泠川看著那抹带著明显怒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了张嘴,最后抿了抿,终究没喊住沈堂凇。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廊下淅沥的雨声。虞泠川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柔弱神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空白。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划过。
窗外,雨丝如织,將庭院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沈堂凇快步走回自己屋前,並未回头。他推门而入,又重重关上,將那一院的湿冷和心底那点被搅乱的无名烦躁,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