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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行会柜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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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客栈院门外的霜还没化,昨晚来过的那个人就又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拎著一小包油纸包好的点心,身上的短呢外袍收拾得挺乾净,只是两边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人一见老李出来,先把笑摆上脸,笑意不多不少,正够让人觉得客气。可那双眼睛却没閒著,先往院里停著的车上扫了一圈,又落到老李空著的手上。

“一早买的,”那人把纸包往前递了递,“城东那边的蜜炸麵团,热的时候还行。”

老李没接,只站在门槛里看著他。

“怎么称呼”

“费恩。”那人立刻道,“我平时就替人带带路,传传话。哪条街的门朝哪开,哪家柜檯今天轮谁坐著,我心里大都认得。城里城外跑久了,也就靠这个赚点辛苦钱。”

他说得轻巧,手指却在油纸包边上轻轻点了两下。

老李没问他能牵哪条线,也没问他昨晚替谁来的,只抬眼朝街口那头看了看。

“行会柜檯今天开不开”

费恩那双眼一下就亮了。

“开著呢。”他说,“这时候人还没堆起来,过去正合適。”

玛莎已经从楼梯口下来了,斗篷裹得很紧,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她没多说什么,只在经过老李身边时停了一下。老李回头朝院里交代了两句,让老马夫他们照旧分头去看南街和粮市,自己这才带著玛莎出了门。

费恩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既不像真急著赶路,也不像故意拖时间。他拐过两条街时还回头笑了一次。

“头一回来这边吧”费恩笑著看了他一眼,“別说你们这种外乡人,头回来这边做买卖的,十个有九个都得先转晕一圈。”

老李嗯了一声。

费恩就不再多问,只把手往前头那片街口一指。

——

行会区比东街安静。

沿街的店铺少了,门面也收得更整齐。路边少有大声叫卖的人,更多是夹著帐本、提著小箱子快步往来的人。昨儿远远看见的那座大石楼还在更里面,门口站的人都穿得体面,连进门时摘手套的动作都透著规矩。费恩没往那边带,只领著两人拐进旁边一座矮些的木石楼。

门楣上钉著一块铜牌,做成天平的样子,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推门进去,先撞上来的是一股混著墨水、旧纸、蜡封和湿羊毛的气味。厅里不算大,一条长柜檯横在正中,柜檯后头坐著三四个文书,手边堆著厚帐簿、木尺、铜砝码和几只压著封蜡的小木匣。翻页声沙沙作响,偶尔有人把铜牌往柜檯上一放,便会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门外街上的叫卖隔著门板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老李进门以后,先看墙。

两边墙上钉满了木板和旧纸。哪条路雪深、哪片仓位有空、哪几样货近日价高,纸一层压一层,新的钉在上头,旧的边角已经卷了。最靠里的一张告示纸发黄得厉害,角上蜡印都裂开了,上面写的是短斤缺两怎么罚。字还在,可纸像是已经在那儿掛过好几个冬天。

柜檯前排著四五个人,都是本地打扮。一个卖皮货的把帐本翻到中间,推过去时连页都没多翻一下;柜檯后的文书低头一看,手里的笔就落了下去,连问都没多问。另一个进门的男人更乾脆,先把一块拇指大小的铜牌往木头上一磕,再把两张单子压在边上。那文书抬头扫了他一眼,直接从右手边第三摞帐簿里抽出一本。

玛莎站在旁边,看得比老李还慢。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股节奏。

这些人过来办事时,谁先递什么,铜牌放在哪边,帐本翻到哪一页,连手要不要离开柜檯,都像有一套没写在纸上的顺序。柜檯后的文书不算热络,可也不需要別人把话说满,只抬眼一扫,笔便跟著走。

外来人站在边上,就像卡不进齿缝的一小块石子。

费恩压低声音,站在老李半步后头。

“不瞒你说,在城里做久了买卖的,行会都会给发一块牌子。”他说著往柜檯那头努了努嘴,“铜的,不大,可真好使。往台子上一搁,后头的人连问都懒得多问,翻帐比谁都快。租仓也好,帐上缓个三五天也好,有那块铜在手里,说话都比旁人硬一点。”

老李眼睛还落在柜檯上。

费恩瞥了他一眼,自己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说白了,他们认的是那块铜,不是拿铜的是谁。”他说,“今天你自己来,明天换个人来,只要不是生脸得太扎眼,谁还真把人拦下来,一个个问到底。”

轮到一个运酒的胖商人时,柜檯后的文书正低头记帐。老李顺著柜檯那块被手肘磨得发亮的木面看过去,正好瞥见摊开的纸页。上头一笔一笔往下记,字跡工整,写的是谁家的货、是什么东西、几袋几车、什么时候到。可往细里看,就不那么整齐了。

有的写“二十袋”,有的写“两车半”,有的只写“午前入”。同样是布,有人记“细布”,有人记“南布”;同样是盐,有人写“白盐”,有人写“冬盐”。纸上没有统一的尺码,也没有双方按手印的地方,更没人当场一条条核对。

能记。

记不细。

旁边忽然有人抬高声音,说是上一批钉子少了两把。文书连头都没抬,只让他去后头找当值的记录官。那人还想再说,抬头看见墙上那张发黄的罚则,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抓著帽沿往里走。

规矩有。

掛在墙上。

盯的人不见得有。

玛莎这时才轻轻碰了一下老李的袖口。

老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柜檯另一头一个年轻文书正在给外乡打扮的两个人回话。嘴上倒也客气,问什么答什么,可答完以后,目光还在那两人的靴子和包袱上多停了一下。那目光像在掂量这两张面孔能在城里停几天。

费恩也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別看他们现在拿眼角扫人。”他低声说,“多来两趟,柜檯后头有人能叫出你名字,那张脸立刻就鬆了。这地方啊,先认脸,再认货。”

老李伸手在柜檯边缘按了一下。木头被来来往往的手肘磨得发腻发滑,指腹贴上去,一点毛刺都摸不出来。

他把手收了回来。

信用靠號牌。

號牌背后,还是熟脸。

不出事的时候,够用。

货一烂、路一堵、帐一对不上,头一个撑不住的就是这个。

他没再往前站,只朝费恩点了点下巴。

“存货的仓库呢”

费恩马上会意。

“这边。”

——

行会街后面,就是仓储区。

一排低矮石仓贴著街后墙排开,屋顶压得低,檐下还掛著昨夜没化完的冰棱。每间仓门口都钉著木牌,写租户名號。有些字还清楚,有些已经被风和雪啃掉了半边,只能认出一个姓。守门的人都缩著肩站在风口里,手揣在袖子里,嘴边一团一团冒白气。

费恩带他们从外头慢慢走,没真往里闯。路过其中一间时,门外明明没车没货,木牌却还掛著,铜锁也没摘。

“空著”玛莎问。

“占著呢。”费恩说,“你別看门关著,真要空出一间来,不到半天就有人扑上去。”

再往前一点,一个守卫正趴在小桌边记进出货。上午那几行字还看得清,越往下越乱,墨被冻得发涩,笔尖一拖,就成一片团在一起的黑。后头又来了一辆小车,车上卸的是皮毛,隔壁门缝里却飘出一股咸腥味,再下一间仓门口摆著几筐草药,风一吹,苦味就卷了过来。

盐、皮毛、草药,挨得只隔一堵石墙。

老李站在那堵墙前,多看了两眼。

墙根有一片深色水渍,一路往下淌,结在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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