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雪夜来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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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静下来的那一瞬,外头的雪声反倒更清楚了。
风卷著雪粒子,斜斜打在檐下那两盏风灯上,扑簌作响。黑篷马车停在门口,马鼻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像是把半条街的寒意都拢到了这一处。
周寧看著那名立在雪里的男僕,目光只在他斗篷边角和靴面上停了一下,心里便先有了数。
这人衣料厚,却不张扬;靴面沾了雪,却没有泥;说话声音压得低,姿態也收得很稳。这样的人,平日不是跟在文书身后跑腿的,也不是街上隨手使唤的僕役,多半是大宅里专门替人传话、收东西、挡閒人的那一类。
巴恩本来已经上前半步,看见周寧过去,便很自然地收了收脚。
周寧在门內站定,没有立刻把话接死,只顺著那男僕方才的问句往下道:
“亮的还有。”他说,“只是分大小,也分是不是现成能带走的。”
那男僕这才抬眼,真正看了他一眼。
“现成能带走的,先让我看看。”
“可以。”
周寧侧过身,抬手示意。
韩成已经从里柜上取下一面木框小镜,隔著一层乾净细布递了过来。周寧没像白天招呼街客那样直接递到对方手里,只把镜子平平搁在柜面上,轻轻掀开了布角。
灯火一照,镜面亮得像刚结起来的一层薄冰。
那男僕眼皮终於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伸手,只先朝镜里看了看自己。
片刻后,他才问:
“再大一號的呢”
“有。”周寧道,“今晚不在前头摆。”
“怕人碰”
“怕人买不起还非要上手。”周寧说。
那男僕嘴角像是要动,又忍住了。
这句不软不硬,倒正合他的脾气。
他这才把手套脱了一只,捏住镜框边沿,把那面镜子提起来些。镜里立刻把他那张偏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连鼻樑侧边一粒极淡的小痣都没放过。
他把镜子放回去时,动作比拿起来时更轻。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城里这两日,怕是已经有人知道了。”
“卖东西,不怕人知道。”周寧道,“只怕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那男僕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你这话,倒不像头一天进城的人。”
周寧没有接这句,只问:
“阁下替谁办事”
“替谁办事,不要紧。”那男僕把手套重新戴好,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要紧的是,新铺子在凛冬城开门,货卖得出去是一回事,这扇门能不能一直开著,又是另一回事。”
巴恩站在旁边,像是没听懂,只笑著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大。我们这么一间小铺子,还劳烦城里这么多人惦记”
男僕扫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
“惦记的,不是你这扇门。”他说,“是这扇门后头的货。”
说著,他目光往柜檯中段那几只细颈小瓶上一落,又往后头那两面大镜样品上一转。
“这样的东西,在凛冬城亮出来,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会先把手伸过来。”他说,“夜巡、街吏、写文书的、验货的、替人传话的……你们若只会卖货,不懂把礼物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往后麻烦就不会少。”
玛莎站在柜边,心里忽然一跳。
这几句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周寧却像是听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来如此。”他说,“那倒要请教,送什么,才算送得合適”
男僕眼中这才真正露出一点满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门外那辆黑篷马车偏了偏头。
“我家那位只叫我来看看镜子。”他说,“至於別的,我没资格替你们拿主意。”
顿了顿,他又像是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今夜雪大,街上的人閒著。你这铺子灯又亮,味又新,怕是安静不了。若真有谁来坐一坐、说两句、带走一份隨手的小礼物,你们也別把脸板得太死。”
巴恩这回听懂了,脸上的笑意仍没散。
“原来这城里,还有这样的做法。”
“做法”男僕笑得更淡,“不,这城里的做法,从来都不是死的。”
他说完,朝柜上的小镜又看了一眼。
“这面,我先不拿。”他说,“等明日,自有人来问。”
“那留不留”
“留不留,看你们自己。”男僕把斗篷往紧里拢了拢,“只是到明日,若还有人替你们把路让开,这面镜子的价,可就不只是价牌上那几个字了。”
这话落下,他便不再停,转身出了门。
马车门重新合上,车轮压著雪,慢慢驶出灯光照著的这一段街面。
等那车声彻底远了,巴恩才往门外吐了口白气,低低嘖了一声。
“这城里的贵人,连开口提醒你该备礼,都像是在教你怎么发財。”
韩成把门重新掩上半扇,回身道:
“他说得倒没错。今夜怕是要热闹。”
顾嵐已经把方才那几句重点记了下来,抬头时,笔尖还停在纸上。
“夜巡、街吏、文书、验货的、替人传话的。”她道,“一层一层来”
“不会一块儿上。”周寧说,“可也差不多。”
玛莎忍不住问了一句:
“真要给”
周寧看了她一眼。
“不给,也行。”他说,“只是不给的代价,多半比给还贵。”
巴恩在旁边接道:
“你今天白天看见的,是摆在明处的事。夜里这一层,才是许多铺子开门时绕不过去的麻烦。你若什么都不送,明天巡街就能在你门口多站半个时辰;税关那边写字的人就能把你的票据压到最底下;仓街验货的人手指头一紧,你一箱玻璃就能多出三道『说不清』的小裂。”
“可给真银”玛莎下意识道。
韩成笑了一声。
“真银给他们,亏不亏”
周寧没接这句,只朝后头一扬下巴。
“把第二只箱子抬出来。”
韩成转身进了后头小库房。没一会儿,便从里头抱出一只不大的硬木箱,放到后桌上。木箱上还扣著两道细铁扣,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不是临时拿来装杂物的。
顾嵐把帐往旁边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韩成掀开箱盖,里头並不是整箱整箱的货,而是分得很细的小格。每个格里都垫著布,有的装著小布袋,有的装著薄木匣,有的乾脆只压著几卷油纸。
玛莎站得近,一眼就愣住了。
最上头那一格里,平码平码码著几十枚银幣。
银光不算刺眼,边齿磨得温温的,旧得恰好,像是在几双手里转过一圈,又被仔细擦过。幣面上的花纹,也和凛冬城街上常见的银幣很像,只是细看之下,边缘少一道很难注意到的小齿,背纹也略浅一点。
“这是……”
“照著城里银幣的样子打出来的小袋银幣。”韩成道,“分量是足的,花纹也近。真拿去柜檯上一枚一枚死抠,多半还是能看出半分差別;可若只是塞到人手里,当作礼物送出去,已经够用了。”
巴恩蹲下去拈了一枚,在指间一搓,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东西落到街巡手里,他怕是连夜都能笑醒。”
“只给银幣还不够。”顾嵐说著,翻开另一只小木匣。
匣子一开,里头躺著一把把透明玻璃珠。
那些珠子有大有小,颗颗圆润,灯下一映,净得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凛冬城的玻璃器不是没有,可多半厚、涩、带纹,像这种纯净到几乎不见杂色的圆珠,別说拿来串手釧,就算只是装进细布袋里放在桌上,也已经足够叫人多看几眼。
再往下,是一排细颈小瓶。
瓶子比白天摆在前头的还小一號,里头却只装了浅浅一层香露。再旁边,则是用蜡纸裹好的小糖包,每包不过拇指大小,打个结,往袖里一塞就看不见了。
韩成又从最底下拖出一卷薄布,解开来,里头是三面更小的镜样。
镜子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宽,边沿也没特地包框,只磨得平平整整。说不上多体面,可一旦见了光,照样能把人的五官照得明明白白。
玛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早备下的”
“今天午后才从后头箱里分出来。”顾嵐道,“开这种铺子,白天卖货有白天的做法,夜里应付来客也有夜里的做法。真要等人上门才现想,就来不及了。”
巴恩把那枚银幣放回去,咧嘴笑了。
“你们这群人,是真什么都算到了。”
周寧看著箱里那几格东西,声音很平:
“不是算到了,是这座城里该有的毛病,別的城里多半也有。我们只不过先备著。”
他说完,抬手在箱沿上一点。
“记清楚。”他说,“巡街的、税关的、仓街的、替人传话的,各有各该拿的东西。给多少,要看人,也要看嘴。肯替你说一句好话的,不一定要拿最贵的;可那种只图把东西攥回去让自己高兴的,反倒最容易打发。”
顾嵐已经把帐页翻到新的一面。
“名目怎么记”
“不记正帐。”周寧道,“另起一页,记人、记时、记拿了什么,不记价。”
玛莎听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白天她才看著镜子、香皂和糖,觉得这些东西一路摆到凛冬城,像是一层一层把门往外推。
到了夜里,她才发现,这城里还有另一种门。
那门不在街上,不在院墙里,也不在行会柜檯后头。
它藏在人的手心里。
谁肯松一鬆手,谁肯把眼皮往上抬半寸,许多本来会被堵住的地方,也就都能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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