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社天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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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没有回话。他把绳索的另一头递给阿雾。阿雾接过来,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老蒋看了一眼那个活结。他伸手把活结扯开。重新打了一个死结。勒在阿雾腕上。勒得很紧。阿雾皱了一下眉。老蒋说:“别松。”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洞里。
进洞的瞬间,气温骤降。岩壁湿滑,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头顶的岩层低矮,压在夜视仪的视野上方。脚下是碎石和泥浆,踩下去发出黏腻的声响。阿雾走在最后。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岩壁折回来,撞在耳膜上。能听到塔拉枪管偶尔磕到岩壁的脆响。能听到关铖在前面三步远的脚步声。老蒋在他身后一步。绳索拖过碎石的摩擦声。
通道在前方分岔。关铖选了左边。左边的通道更窄。岩壁几乎擦着肩膀。阿雾侧着身子走过去。夜视仪里,通道尽头有一小片暗绿色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关铖停了一下。他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住。阿雾屏住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然后热源信号消失了。
阿雾低头看手腕上的热源探针。屏幕上的光点全部熄灭。关铖。塔拉。老蒋。他自己的光点也在闪了一下之后灭了。探针还在工作。屏幕亮着。只是光点全没了。像有人把屏幕上的热源一个一个抹掉了。全部。阿雾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他抬头看关铖。关铖也在看自己的探针。关铖的手在抖。
“停。”关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
阿雾靠住洞壁。岩壁冰冷,湿气渗进衣服。夜视仪里,前方一片暗绿。什么也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很轻。从洞深处传来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靠近。很慢。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夜视仪里,一团火从深处浮出来。不是火焰。是一团光。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它的边缘模糊,像一团被水稀释的墨。它在移动。很慢。那团光先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继续移动。朝塔拉的方向。它走到离塔拉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加速。
塔拉开火。枪口的闪光在洞壁上炸开。火舌舔出去,照亮了整个通道。阿雾看见那团灰白色的光被子弹穿透。弹孔在光团上撕开十几个口子。可那些口子立刻合拢了。光团扑向塔拉的枪。塔拉松开手。机枪落在碎石上。那团光裹住枪管。金属断裂的声音。刺耳。尖锐。阿雾看见枪管的前半截掉在地上。断口呈暗灰色。断面有细密的裂纹。塔拉退到洞壁边。她的手还在。可枪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然后她把手插进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一把短刀。她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她只是握着刀,刀尖朝前,身体压低,靠在洞壁上。她的呼吸很重。
“阿雾,开枪!”关铖喊。
阿雾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扣不下去。他的手指僵了。
那团光转向阿雾。
关铖开枪了。子弹从阿雾耳边擦过。打在光团上。光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光团的边缘剧烈抖动。它朝关铖的方向偏了半寸。关铖又开了一枪。打在同一个位置。光团内部的翻涌加剧了。它的边缘开始变得稀薄。像墨被水冲淡。它退后半步。关铖开出第三枪。光团没有继续退。它停住了。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重新聚拢。比之前更密。更暗。关铖的第四枪打出去。子弹陷进光团里。没有弹孔。没有翻涌。子弹被吞了。光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鼓了一下。像一只胃在消化。
关铖的手顿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老蒋从后面冲上来。他手里没有枪。他腰上缠着那根绳索。绳头还在阿雾手腕上。老蒋冲过去的时候,绳套从阿雾腕上滑脱了。老蒋把绳套甩出去。套进光团的边缘。光团停住了。它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开始撕扯绳索。一股一股地断。可老蒋没有松手。他还在往前冲。他的身体撞进那团光里。阿雾看见老蒋的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扭曲了一下。老蒋的嘴在动。阿雾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了那个口型。老蒋在嚼。他嘴里还含着那口茶砖。他在嚼。很慢。然后那团光忽然缩紧。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老蒋被裹在里面。他的身体在光团内部蜷曲。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嚼。光团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洞壁上的暗绿色重新合拢。夜视仪里什么也没有了。
老蒋也不在了。地上只剩一截断裂的绳索。绳头烧焦了。冒着极细的烟。
寂静。
阿雾的耳朵里还是什么也听不见。可他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后领。是关铖。关铖在拖他。往外拖。阿雾的脚在碎石上乱蹬。他看见塔拉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短刀。她的脸在夜视仪里是暗绿色的。她的嘴在动。可没有声音。他被拖出洞口。天光照进来。灰白色的。阿雾突然能听见风了。还有炮声。还有自己的喘息。可那喘息像是别人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了一层水。
塔拉坐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握着短刀。她没有把刀收起来。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不在场的点上。阿雾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有转头。阿雾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想问塔拉记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可他张不开嘴。他怕问出来的结果和他自己一样。他继续往前走。
关铖站在洞口,点了三遍名。关铖。塔拉。阿雾。第四个人。他数了三遍。每次数到第四个人,他就停下来。然后重新数。关铖。塔拉。阿雾。关铖的手在抖。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手背上写了一个字。阿雾凑过去看。是个“蒋”。关铖写完之后,又拿笔在“蒋”字起来。手背上的“蒋”字被汗洇花了。那道横线还在。
阿雾坐在塔拉对面的石头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老蒋打的那个死结还在。勒得很紧。皮肉被压出一圈紫红色的印子。他伸手去解。解不开。死结。他用力拽。拽得手指发疼。还是解不开。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死结。老蒋说,别松。他抬起头。塔拉还在看那个不在场的点。阿雾想对塔拉说,老蒋不在了。可他张了张嘴。老蒋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阿雾躺在回程的车上。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车身晃得厉害。他攥着那截布条。布条上的缠痕已经被他摸得快平了。他闭上眼睛。发动机的轰鸣被什么东西滤掉了。车轮的滚动被滤掉了。身边人的呼吸被滤掉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颗心在跳。可他不确定它还是自己的。
他每隔几小时检查一遍。刀柄上的布条。还在。关铖的脸。记得。塔拉坐的那块石头。认得。老蒋。老蒋是谁。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可他知道自己应该想起来。这个“应该”让他害怕。他把布条解下来。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勒到肉里。他需要疼。需要那点疼提醒他,他还活着。
车队在半路停了一次。前方山道被塌方堵住,工兵下车清障。阿雾从车厢里爬出来透气。关铖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阿雾接过来,喝了一口。关铖蹲在旁边,看着他。阿雾想对关铖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关铖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他记得关铖。记得他手背上的疤。记得他点名的样子。可他叫不出那个名字。关铖看了他一会儿。把手背伸到阿雾面前。手背上那个“蒋”字已经被汗洇得看不清了。那道横线还在。关铖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之前,他拍了拍阿雾的肩膀。拍得很轻。然后走了。
阿雾站在路边。朝北看。科多山脉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极暗的剪影。北麓方向,那片被炸塌的岩洞群上空,有一小片天是灰白色的。周围的夜云都发黑。只有那一块,亮得不正常。那片灰白和洞里那团光是一样的颜色。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雾的胃里翻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直起身。擦了擦嘴。他转身回到车上。
他把布条从手腕上解下来。勒痕很深,皮肉被压出一圈紫红色的印子。他把布条重新缠回刀柄上。车又开了。他靠着车厢板。在他耳朵深处,总有一种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远处刮石头。一下。又一下。
车队在天亮前抵达防区。阿雾下车时,脚踩在碎石上,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车厢板。指关节碰到冰冷的铁皮,疼得他缩了一下手。他走进营地。
营地里的哨兵看见他,远远喊了一声:“三组的人!你们回来了!塔拉呢?”阿雾站住了。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塔拉在后面。可他说不出那个名字。他记得塔拉。记得她的脸。记得她握着短刀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可他说不出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只能朝营地里面指了指。哨兵以为他说的是“在里面”。哨兵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雾站在原地。风从北面吹过来。哨兵刚才喊的是“三组的人”。阿雾。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阿雾。念第二遍的时候,那个名字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手里被风吹走了。他伸手去抓。没抓住。他又念了一遍。阿雾。这一次,那个名字没有回来。他站在原地。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右手攥着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的缠痕已经被他摸得快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可他记得老蒋。记得老蒋蹲在洞口嚼茶砖。记得老蒋说,嘴里有东西,心就不慌。记得老蒋把绳头递过来,打了个死结,说,别松。
他记得老蒋。
谁记得他?我为什么会留到这?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