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灰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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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没有再问。她把右手伸过来。握住自己的左手。握得很紧。灰痕在两只手之间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低着头。看着那道印子。很久。然后她说:“把阻断剂拿来。我要压住。压住了。我还能用右手。”
方远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塔拉。她坐在行军床上。右手握着左手。灰痕在两只手之间。像一道不会消失的线。方远志转身走出去。他走到营地的通讯站。拿起通讯器。按下烬生的频道。等了两秒。对面有人接。
“烬生。方远志。阻断剂送到北防区医疗帐。塔拉的手在扩散。要快。”
通讯器里静了几秒。然后烬生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很慢。
“阻断剂只能压。压不死。她的手指如果开始变黑,压住了也保不住。”
方远志握着通讯器。他看着医疗帐的方向。塔拉还坐在里面。右手握着左手。灰痕在两只手之间。他对着通讯器说:“先送来。压住了再说。”
烬生是第二天凌晨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他从北防区后方的应急检修通道进来。通道口在营地外围的旧仓库底下。他带着一个人。那人背着一个金属箱。箱子里是阻断剂。烬生走进医疗帐时,塔拉还醒着。她坐在行军床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摊开。灰痕已经爬过了手腕。正在往小臂上走。烬生走过去。低头看她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手指还能动吗。”
塔拉弯了弯手指。能弯。伸直。能伸。攥拳。能攥。可灰痕没有跟着弯。只是在关节处皱起来。烬生把手伸过去。用拇指按了按灰痕的边缘。皮肤痕。凹痕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他把拇指移开。看着塔拉。
“阻断剂能压住它。压住之后不会继续爬。但灰痕不会消。它留在那里。你的手还能用。手指能动。可它不会再跟着你的手弯。它是一层壳。你摸东西的时候,那层壳会先碰到。”
塔拉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说:“我还能握刀吗。”
烬生从金属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阻断剂。扎进灰痕边缘的正常皮肤。推入。灰痕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爬。烬生等了几秒。灰痕没有动。他把注射器收起来。看着塔拉。
“你试试。”
塔拉把右手伸向床头。那里放着一把短刀。她拿起短刀。换到左手。手指弯下去。灰痕在关节处皱起来。她握住刀柄。握住了。刀没有掉。她举起来。刀尖朝前。停了三秒。然后放下。看着烬生。
“握得住。可我没有感觉。不知道刀尖朝哪。不知道握得紧不紧。全靠眼睛。”
烬生点头。他把金属箱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说:“每天涂一次。不要沾水。不要攥拳。不要碰别人。你的手能保住。可它不会再是以前那只手了。”
他转身走出医疗帐。塔拉坐在行军床上。左手握着那把短刀。握得住。可没有感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痕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壳。她松开刀。刀落在床单上。她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也有灰痕。从指根往手腕走。她攥了攥拳头。能攥。可灰痕没有跟着弯。她松开手。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很久。
新历20年6月7日。正午。旧货运站场方向。
关铖走到旧货运站场外围时,灰白色的光已经亮得刺眼。他站在管廊入口以北两百米处。脚下是碎石和废弃铁轨。他抬头看。管廊入口上方,一团灰白色的光悬在半空。没有温度。边缘模糊。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正在翻涌。关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布条。布条内侧那道缝线还在。他捏了捏。然后把手抽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团光停住了。旋转停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不再翻涌。它朝关铖的方向偏了半寸。像在确认什么。关铖又迈了一步。光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开始翻涌。很慢。很密。关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他把刀握在手里。光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忽然加速翻涌。关铖没有退。他往前迈第三步。光团扑过来。关铖挥刀。刀锋切入光团边缘。灰白色的光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立刻合拢。关铖抽刀。再劈。第二道口子。合拢。第三刀。光团内部的淤泥状的东西剧烈翻涌。关铖第四刀砍下去。刀陷进光团里。没有弹出来。没有阻力。刀被吞了。关铖松手。刀留在光团里。光团内部那层淤泥状的东西裹住刀身。金属断裂的声音。刀柄断成两截。布条飘出来。落在碎石上。关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布条。然后他抬起头。光团朝他扑来。
关铖没有躲。
光团裹住他的时候,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可那个口型很清楚。他在说:“塔拉。”
光团剧烈收缩。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然后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管廊入口恢复暗色。地上只剩一截断裂的刀柄。布条落在旁边。灰白色的。风从北面吹来。把布条吹起来。飘了几步。又落回地上。碎石间。灰白色的布条。和灰痕一样的颜色。远处。旧货运站场的铁轨上。一只乌鸦落下来。低头啄了一下那截布条。然后飞走了。
新历20年6月8日。圣辉城北防区,医疗帐。
阿雾坐在塔拉对面。塔拉的左手缠着绷带。阻断剂压住了灰痕。没有继续往小臂上爬。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压住了就不用截。塔拉把右手伸过来。阿雾接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洞里那团光。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还没回来。”塔拉说。
阿雾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灰痕停在手腕看着他。然后说:“别攥。攥了它会长得快。”
阿雾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坐在医疗帐里。外面天渐渐亮了。风从帘子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焦味。阿雾闻到了。塔拉也闻到了。塔拉说:“旧货运站方向。”
阿雾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北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可灰白色里多了一点东西。很淡。像有人在灰布上洒了一层粉笔灰。正在往南飘。阿雾看着那片灰白。他知道关铖在那片灰白里。关铖没有回来。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截布条。手背上那个“蒋”字。左腿往外撇一下又撇一下的走路姿势。阿雾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转身回到帐子里。在塔拉对面坐下来。塔拉看着他。然后她说:“等。”
阿雾点头。两个人坐在医疗帐里。等着。外面的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而关铖没有回来。阿雾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灰痕还在。他想起关铖手背上那个“蒋”字。想起关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我记得。可我不知道我记得的是不是真的。”阿雾不知道关铖记得的是什么。可他知道关铖去了哪里。关铖去的地方。他回不来了。
阿雾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塔拉的右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坐在医疗帐里。等着天亮。等着灰白光靠近。等着下一件事发生。而关铖留下的那截布条。落在旧货运站场的碎石上。灰白色的。和灰痕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