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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灰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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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纳军事第一医院第二排平房,靠窗的木板床。

谢梦瑭在医院中回忆7月13日时保卫仓库那个晚上

伤口跳得厉害,和心跳一个节拍,每跳一下,纱布。他渴得嗓子发紧,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剩了小半杯水,他侧过身去够,左肩一扯,疼得他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手停在半空,等那股烧灼感退下去。水喝进嘴里的时候,舌头贴在上颚上半天分不开,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伤口跟着一阵抽搐。搪瓷缸沿上的缺口硌着下唇,铁锈味混着水的凉意一起渗进来。

他放下缸子,手还在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出力气来。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灯座弯到墙角,他住院第一天就在看它,七个分叉,像个干瘦的骨架横在那里。今天看了第三遍,还是七个。

仓库在他闭上眼的时候自己浮上来。缺口那儿还在冒烟,烧焦的混凝土一股子碱味。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喊,喊什么的都有,就是听不真切。他数数,一、二、三……数到七百多的时候,那些名字不请自来,胡、江、赵、孙,一个接一个从浓烟里走出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比活着的时候体面。

丧尸从缺口涌上来的那个瞬间,他往前走一步,刚好站在缺口最中间。子弹擦着他两边飞,打在墙上崩出一片碎渣,他站在那儿跟钉住了似的纹丝不动。后面的人本来腿都在打软,看见他那个背影,脚底下忽然就有了根,谁也没往后退。手榴弹一颗颗扔出去,最后扔的是石头,石头扔完了,上刺刀。那天的缺口守住了。

谢梦瑭站在东门后面,透过射击孔看着凌夜的背影。他手里攥着步话机,指节发白。他想喊凌夜退回来,可他知道喊也没用。凌夜站的那个位置,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点。一个营长,堵在缺口上,给全营做桩子。谢梦瑭没喊。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把预备队调上去,把机枪组压到东墙两侧,把弹药从西库调到东库。这些事他做了,凌夜才能在那站住。

第二天守住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凌夜倒在一个人怀里,硌得慌,骨头硌骨头。

他睁开眼。窗外梧桐树下,有个拄拐的兵在扫落叶,扫帚刮着冻土,哗——哗——每一下都拖得老长。这人姓陈,工兵连的,在西墙埋雷的时候被炸断了腿。凌夜让人把他抬下去,他抱着门框不撒手,说自己还能埋。凌夜蹲下来跟他说了句话,老陈才松了手。后来谢梦瑭问凌夜说了什么,凌夜说,我告诉他,活着回去,别再来这地方了。

老陈扫了一会儿,靠在树干上歇气,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没点,凑到鼻子儿来的。有些事不用问。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矮个子,圆脸,拆绷带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他看着她那个样子,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给伤员换药,十七八岁,手抖得酒精洒了一床。他没说话,由着她抖。纱布揭开来的时候她倒吸了口气——伤口在肩膀下方,一个圆圆的洞,边上一圈紫红的硬痂,中间填着新换的纱布。她拿镊子把旧纱布往外夹,纱布和伤口边缘的皮肉粘在一起,扯出一道浅沟。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块硬棱,愣是没出声。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不骗你。”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瞎话,但谁也没往下接。

他想起了那个本子。仓库第三天晚上,火把点着,凌夜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全是名字,铅笔的、钢笔的、炭条的,还有用血摁上去的指印。活人后面画了圈,走了的人名字底下横着划了一道。

“这个,”凌夜指着第一个,“姓胡,十九。昨天跟我说他娘做的酱菜特别好吃,等仗打完了带我去吃。”

“这个,姓江,东江来的,前天刚满二十。他说生日那天他娘会给他煮鸡蛋,今年没煮成。”

“这个,姓孙,西川人,爱偷着抽烟,被罚过三回。他兜里还半包烟,我收了,没舍得扔,等以后给他点上。”

谢梦瑭问他,记这些干什么。凌夜说,怕自己忘了。忘着忘着,人就真的没了。

“你记得住这么多。”

“记得住。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走远。”

“那要是你也没了呢。”

凌夜没接这话。他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个字,铅笔尖戳进纸里沙沙响。火把的光照着他那张脸,三十九的人看着像五十九,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看人的时候从来不飘。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两个人靠着墙听外头的动静,凌夜忽然问:“谢梦瑭,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凌夜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好一阵,他说:“我还有个娘,在东川乡下,三年没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补一句,“其实我娘早不在了。我就是说说。”

谢梦瑭转头看他,他没看谢梦瑭,盯着快灭的火把。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挨个拍了拍那些人的肩膀,走到谢梦瑭面前时蹲下来问:“你怕不怕。”

“怕。”

“怕就对。怕才会躲,躲好能活,活着能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记住我们守住了。以后有人问起来,你说得出来。”

说完他走到东墙缺口,一站一整夜。谢梦瑭在指挥所里坐了一整夜。他没合眼。每隔一个钟头,他就让通讯兵往东墙问一次:凌营长还在不在。每次都回:在。天快亮的时候,通讯兵没问,自己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凌营长还在那站着。谢梦瑭点了根烟,抽一口,掐。那夜敌人没来,安静得邪乎。

谢梦瑭那天夜里做个梦。梦里凌夜还站在缺口那儿,天亮,阳光照进来,凌夜整个人蒙一层灰。他走过去想拍凌夜的肩,手刚伸出去,凌夜转过头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鼻子嘴全让灰给填平了。谢梦瑭缩回手,凌夜的声音从灰里闷闷地渗出来:“别拍。一拍就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仓库还是黑的,凌夜还站在缺口那儿,天没亮。

但现在在医院里躺,伤口一阵一阵地抽,消毒水味呛得鼻子发酸。他想,凌夜,你那个本子还在不在?那些名字你写到第几页了?你有没有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我你们连长,我的名字得写在最前面。我还活着,你记着——写上去的时候别画横线,画个圈。

门口有人。

“谢指挥。”

矮个子,黑脸,军装上全是干了的泥壳子,靴子底一层摞一层。周福生,十六七岁,军装穿在身上直晃荡,袖子挽了两圈才露出那双手。他说话快走路快,跑起来更快,凌夜管他叫兔子。这会儿兔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指节攥得发白。

“你怎么来了。”嗓子干得发哑。

小周走进来,站到床边,把手松开——一个硬的、方的、边角磨出毛茬的东西落在床沿上。封皮上有个焦黑的洞,烧穿了足有三层纸。本子还在。谢梦瑭心口猛地一紧,胃里翻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苦的。

“凌夜呢。”

小周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凌夜呢。”他又问了一遍。

小周低下头,靴子上的泥块一块块往下掉,碎成粉末。“仓库守住了。第五天夜里援军到了,敌人退了。”他停了一下,“凌营长他——”

谢梦瑭的手指碰到了本子。封面上那个焦黑的弹孔,指尖顺着摸进去,烧焦的纸页只剩一半,字迹模糊了,但还是凌夜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笔尖戳进纸里的那种力道。

“他怎么了。”

小周抬起头,眼眶红了,没掉泪。“炮弹。援军到之前一个钟头,最后一发落在东墙缺口。凌营长站在缺口上,把旁边两个人推开了,自己没来得及躲。”

谢梦瑭的手停在弹孔边缘,没再动,也没出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淡得快要看不清。凌夜。后面画了个圈。圈是描过两遍的,第二遍的时候手在抖,笔迹歪出去一点又描回来。他翻过去。

窗外扫帚停了。老陈拄着拐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风把枯叶吹起来,飘到窗台上。

“他最后说什么没有。”谢梦瑭问。

小周想了想。“他说,撑到天亮。然后就往缺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有话要交代,站那儿等着。他没说,就摆了摆手让我走。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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