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听不懂的韁绳与加码的顽石(1/2)
清晨的前哨站,空气仿佛被冻成了一整块坚硬的透明玻璃。
虽然太阳已经越过了东边的山脊,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那点惨白的阳光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温度。呼啸了一夜的北风稍微停歇了一些,但残存的冷空气依然像无孔不入的钢针,顺著衣服的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
在废弃加油站前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场没有硝烟、却极度消耗体能与耐心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李强坐在休息室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著厚厚的兽毛毡。他那条被野猪(现已確认为驼鹿踢伤)蹭了一下的右腿,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此刻肿得像根紫红色的发麵柱子,稍微牵扯一下肌肉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著场中央那令人窒息的跨物种博弈。
空地中央,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正站在原地,鼻孔里喷出一团团浓烈的白气。它身上那套由废旧消防水带、汽车安全带和厚帆布垫肩粗糙拼接而成的挽具,在它的挣扎下勒得极紧。作训服改装的“管状眼罩”依然牢牢地套在它的头上,限制了它九成以上的视野。
“走!”
站在驼鹿左前方的张大军,双手死死攥著那根由三股铁线藤绞合而成的左侧牵引绳,也就是这头巨兽的“左韁绳”。
他双脚呈弓步扎在结冰的水泥地上,腰腹发力,顺著驼鹿原本向前的步伐,试图向左侧拉动绳索,引导这头巨兽完成一个简单的左转弯。
然而,对於一头在荒野中自由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完全依靠本能行事的野生巨兽来说,“向左拉绳就向左转”这种人类习以为常的逻辑,在它的脑子里根本不存在。
当左脸的笼头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时,驼鹿的第一反应不是顺从,而是极度的恐慌和逆反。
在野生动物的基因记忆里,头部受到不明力量的拉扯,往往意味著被藤蔓绊住,或者是被掠食者咬住了脖颈。
“昂——!”
驼鹿发出了一声烦躁的低吼。它不但没有向左转,反而那粗壮如树干般的脖颈猛地一梗,巨大的肌肉群瞬间发力,死命地朝著右边、也就是与拉力完全相反的方向抗拒过去!
“稳住!別让它把头偏过去!”
张大军大吼一声,身体被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拉得向前滑行了半米。他脚底的“铁甲虫冰爪”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刻痕。
这简直就是在一场与重型卡车的拔河比赛。
驼鹿见左边的束缚无法挣脱,脾气顿时变得更加狂暴。它那原本踏在地面上的两只前蹄突然扬起,试图用这种方式摆脱头上的力量。
“砰!”
就在驼鹿的前蹄刚刚离地不到十厘米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在它的右侧后方炸响。
孤狼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那里。他手里握著那根缠满了厚帆布和麻布的硬木闷棍,没有丝毫犹豫,抡圆了胳膊,对著驼鹿右后腿的腿弯处(神经密集但骨骼被肌肉包裹的安全区)狠狠地抽了下去!
“老实点!”孤狼冷酷的声音伴隨著木棍的破空声。
这一下没有伤筋动骨,但那种直透肌肉深处的钝痛,瞬间让驼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它那试图扬起的前蹄不由自主地重重砸回了地面,整个身子因为右腿的剧痛而向左侧一歪。
“就是现在!拉!”
张大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零点几秒的重心偏移。他借著驼鹿因为躲避右侧疼痛而向左倾斜的瞬间,手里的左韁绳猛地加力一带。
驼鹿在右侧剧痛的驱使下,又被左侧的绳索强行牵引,终於被迫迈出了左前蹄,身躯极其彆扭地向左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好!停!”
周逸立刻从前方走上前,他的手里端著那个不锈钢盆,盆底只有浅浅的一层用温水化开的、混合了微量粗盐的“金砖”糊糊。
他將盆子准確地推到驼鹿管状眼罩的视野下方。
刚刚挨了一棍子、又被迫转了方向的驼鹿,正处於极度的惊恐和暴躁中。但当那股混合著盐分和灵气的致命香气钻进鼻腔时,它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周逸同时释放出那股温和的、带著抚慰性质的生物磁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轻轻包裹住驼鹿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
“吃。”周逸的声音低沉平缓。
驼鹿那剧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平復了一点。它低下头,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在盆底极其吝嗇的糊糊上飞快地舔了两口。
只有两口,盆就被周逸无情地抽走了。
胡萝卜加大棒。而且胡萝卜必须少给,保持它永远处於一种“半飢饿但有盼头”的状態,这才是建立条件反射最有效的方法。
“再来!”张大军吐出一口带有血丝的唾沫,那是刚才过度用力咬破了嘴唇。他看了一眼自己戴著厚手套的双手。手套的掌心部位已经被粗糙的铁线藤磨得起了毛边,里面隱隱透出暗红色的血跡——那是新磨出的血泡又被磨破了。
这已经是他们今天早上尝试的第六十五次左转。
枯燥。
极度的枯燥,伴隨著隨时可能被巨兽踩死的危险。
人类的智慧在这一刻退化成了最原始的体力与耐心的死磕。他们必须用肌肉的酸痛和汗水,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头野兽混沌的脑海中,强行刻下“拉左边等於左转等於不挨打且有吃的”这条神经迴路。
……
上午十点。
在经歷了將近三百次的重复后,这头庞然大物终於形成了一种极其勉强、极其迟钝的条件反射。当张大军拉动左侧的韁绳时,它虽然依然会不满地打著响鼻,但已经不再拼命向右抗拒,而是会顺著力道,僵硬地转动庞大的身躯。
“第一步算是熬过去了。”孤狼放下手里那根布条都快被抽烂的闷棍,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著下巴滴在雪地上。
“现在,上车。”
周逸对旁边待命的几名队员招了招手。
四名队员合力,將一架昨天从废墟里用变异榆木和红松原木紧急拼凑出来的重型木製雪橇,拖到了驼鹿的后方。
这架雪橇非常简陋,没有任何减震装置,底部只是打磨光滑后涂了一层废机油防冻。光是这架空车,重量就达到了惊人的两百斤。
张大军走过去,將驼鹿身上挽具延伸出来的两条主承力带,死死地掛在了雪橇前端的两个钢环上,並用锁扣锁死。
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身后被拴上了重物的驼鹿,显得非常不安。它的后蹄不停地在地上交替踩踏,长长的耳朵向后背著,试图倾听身后的动静。
“一號组控制方向!二號组、三號组,到雪橇后面去,抓住尾绳!”孤狼大声下令。
四名身强力壮的猎人立刻跑到雪橇后方,死死抓住了连接在雪橇尾部的两条粗大剎车绳。
“走!”
张大军在左侧拉动韁绳,周逸在正前方用盆子诱导。
驼鹿感受到了指令,前胸的肌肉群猛地隆起,那套红色的消防水带瞬间绷得笔直,深深地勒进了它厚实的皮毛中。
“嘎吱——!!”
两百斤重的硬木雪橇在结冰的水泥地上被强行拖动,两条木质滑轨与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犹如指甲刮黑板般的巨大噪音!
这声音在空旷的前哨站里迴荡,显得分外悽厉。
“昂——!!!”
就在这刺耳摩擦声响起的瞬间,驼鹿浑身的毛髮犹如触电般瞬间炸立!
在野生动物的基因图谱里,这种突然从身后传来的、持续且刺耳的异响,只有一种解释——有一只庞大的掠食者已经咬住了它的后腿,或者正贴在它的身后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恐惧。
一种远超之前被殴打的原始恐惧,瞬间淹没了它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条件反射。
它根本不顾前方的周逸和张大军,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试图逃离身后的“怪物”。但因为挽具连著雪橇,它不仅没能跑脱,反而觉得那“怪物”死死地咬著自己不放。
彻底失控了。
驼鹿的后半身猛地向下一沉,两条粗壮如柱的后腿肌肉虬结,紧接著,以一种不符合其庞大体型的惊人敏捷,猛地向后方高高扬起!
“尥蹶子!退后!!!”
孤狼的嘶吼声撕裂了空气。
“呼——!”
那两只犹如铁锤般的巨大蹄子,带著恐怖的风压和足以踢碎钢筋混凝土的动能,狠狠地向后踹去!
“砰!”
万幸的是,因为牵引带的长度限制,这一记致命的后踢没有直接踹在雪橇的主体上,而是踢空了,带起的劲风颳得雪橇后方四名拉绳队员的脸生疼。
但这只是第一下。
发现没有踢中“掠食者”,驼鹿变得更加癲狂。它开始在原地剧烈地扭动身躯,后腿像打桩机一样疯狂地向后连续乱踢,试图將身后的雪橇彻底拆碎。
“拉住!死死拉住!绝对不能让雪橇撞到它的腿!”
张大军在前面被甩得东倒西歪,急得破口大骂。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物理悖论。
如果后面的队员鬆手,这架两百斤重的雪橇就会在驼鹿的疯狂拉扯下失控乱撞。一旦沉重的木头滑轨撞断了驼鹿的后腿骨,或者磕破了它的脚踝,这头价值连城的驮兽就彻底报废了。
人类,必须充当这头疯狂巨兽的“肉身剎车”和“人肉减震器”。
“啊!!!”
雪橇后方的四名队员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身体后倾,几乎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双脚脚底的冰爪死死地抠进冰层里,把全身的体重都掛在了那两条剎车绳上。
“嘎吱……砰!”
雪橇在驼鹿的拉扯下向前猛衝,然后被四名队员死死拽住。巨大的衝击力顺著绳索传导到队员们的手臂和肩膀上,那种仿佛要把胳膊生生从关节里拔出来的撕裂感,让四个壮汉的五官都扭曲了。
前面在发疯地拉,后面在拼命地拽。
雪橇在冰面上剧烈地顛簸、震动,每一次滑动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这摩擦声又进一步刺激了驼鹿的神经。
“孤狼!打!往死里打!”张大军在前面根本控不住韁绳,只能嘶吼著求援。
孤狼红著眼睛冲了上去,手里的闷棍化作一片残影。
“砰!砰!砰!”
连续三棍,结结实实地抽在驼鹿的后腿弯上。这一次,孤狼没有任何留手,每一棍都用尽了全力。
剧痛终於穿透了恐慌。
在肌肉的痉挛和神经的抽搐中,驼鹿那疯狂尥蹶子的动作终於出现了停顿。
“周逸!”
周逸趁机欺身上前,將不锈钢盆直接懟到了驼鹿的鼻子上,同时生物磁场不计代价地输出,强行压制它脑海中沸腾的恐惧。
十分钟。
足足僵持了十分钟,这头已经被汗水和冰霜覆盖的巨兽,才终於停止了颤抖。它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步,但终於不再试图去踢身后的雪橇了。
而雪橇后面的那四名队员,已经全部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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