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极乐天守(2/2)
理察看著那个陷入癲狂、不知疲倦的男人,又看了看头顶那毫无破绽的通风口。
赌场惯用的操作,通过人为控制微凉的温度让人保持清醒,高频循环的净透空气,再加上特製的香氛,並剥离时间感,让客人最大限度地持续呆在原地。
虽然老套,但是管用。
这座底层大厅,根本不需要去抢客人的钱。它只是一台耐心的抽水机,只要客人坐在这里不想走,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抽乾日本泡沫经济溢出的多余血液。
不过只是个赌徒而已,不值得多费心思。
他保持著微笑,推开高脚椅离场。
“什么嘛!ari,別走啊……”
身后的社长还在大声嚷嚷,理察没有理会,准备去看看这台抽水机的上一层。
理察踏上宽阔的义大利卡拉拉大理石阶梯。
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顺著阶梯拾级而上,底层的特调香氛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被高温炙烤后的肉类油脂香气。
抵达第二层。这里是一个环形的开放式顶级餐厅群。
视线正前方,一座用整块寒冰雕凿而成的巨大展台散发著白色的冷气。几名身穿洁白厨师服的师傅正手持半米长的锋利长刀,进行著一条重达三百斤的蓝鰭金枪鱼解体秀。刀刃精准地切开深红色的鱼肉,冰屑在顶部的射灯下四溅。
理察走到一处铁板烧吧檯前落座。
“一份神户和牛,一份海胆。”
他看著菜单上令人咋舌的价格,隨口点单。反正这次出来社里会报销,不吃白不吃。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社长模样的中年人,正用筷子夹起一片沾满金箔的生牛肉,放进嘴里咀嚼,脸上露出夸张的享受表情。
“真是极品啊。”
社长端起清酒杯,对著理察搭话,“嘿,老外,这可是从北海道原封空运来的特级和牛,一万日元一口!在东京的三星料亭都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极乐馆果然有本事。”
“是啊是啊……”
理察一边说著毫无营养的恭维话,品尝了一口厨师递过来的海胆。口感確实鲜甜。他的目光越过吧檯,落在后厨半掩的门缝里。那里堆放著几个用来装载食材的木质周转箱。箱体侧面,印著一个清晰的黑色logo——【s-far】。
理察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在东京调查过西园寺家的產业结构。s-far,那是西园寺家在北海道控股的底层农业供应链。
这些昂贵的食材,可能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贵。
理察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支付了帐单。他穿过喧囂的餐厅,走到位於巨塔中庭的全透明观景电梯前。按下呼叫按钮。
“叮。”电梯门平滑向两侧开启。理察步入玻璃轿厢,按下第六层的按钮。
伴隨著牵引钢缆的低频运转声,轿厢开始缓缓上升。
轿厢外侧的特种玻璃,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移动观测视角,巨塔內部摺叠的欲望生態如同一幅画卷般层层展开。
电梯途经第三层与第四层。
这两层空间被完全打通,构成了一个仿古罗马斗兽场设计的双层环形剧院。中央舞台上,受邀而来的百老匯剧团正在灯光的聚焦下卖力演出。剧院周围环绕著一圈半私密的深红色丝绒包厢。
隨著电梯的上升,理察的视线恰好与四楼的一个包厢平齐。他看到了刚才在底楼轮盘赌桌旁那位疯狂下注的地產新贵。
新贵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丝绒沙发上,左手紧紧搂著一位身穿高定晚礼服的银座顶级女公关。他的右手抓起一把面额惊人的定製筹码,手腕发力,向著下方的舞台肆意拋洒。
五顏六色的筹码如同一场塑料暴雨,砸在木质舞台上。隔著电梯的隔音玻璃,理察听不到筹码落地的声音。但他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演员立刻停止了演唱,深深地弯下腰向著包厢鞠躬致谢。女伴捂住红唇,发出一声甜腻的惊呼,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新贵的身上。新贵仰起头,放声大笑。
电梯继续上行。在第五层时,轿厢发出“叮”的一声,短暂停留。轿门开启的缝隙中,一股玫瑰精油伴隨著某种动物皮毛麝香的浓鬱气息涌入鼻腔。
理察站在轿厢內,目光顺著开启的电梯门向外探去。
左侧区域瀰漫著白色的水汽,几名身裹浴袍的贵妇正躺在恆温玉石床上,技师正將薄如蝉翼的24k纯金箔一点点贴满她们的全身。
右侧区域则透著一股中东暴发户的粗獷气息。几位输了钱、面带慍色的赌客正端著波尔多红酒,手上戴著厚重的牛皮手套。他们抚摸著黄铜架上的海东青猎隼,或是逗弄著地毯上戴著金炼的幼年孟加拉虎。幼虎发出低沉的呼嚕声,温顺地蹭著客人的裤腿。
电梯门重新合拢,將这层用於抚平狂躁与提供极致放鬆的空间彻底隔绝。
最终,电梯抵达第六层。轿门完全滑开。理察走出电梯,双脚重新踏上厚实的波斯羊毛地毯。
这是一条掛满名画的幽长长廊,空气中带著一股古旧纸张与防腐剂的气味。长廊的尽头,连接著一间由苏富比联合掛牌的小型拍卖厅。
理察停在半掩的紫绒双开门外。里面传出拍卖师极具煽动性的报价声,紧接著是木槌敲击底座的清脆迴响。
透过门缝,拍卖台的聚光灯下,正展示著一幅色彩斑斕的印象派画作,以及几件带有明显欧洲中世纪印记的古董。台下的丝绒座椅上,坐满了刚刚在楼下满足了肉体与食慾的富豪们。数字在喊价声中节节攀升。他们面不改色地举起手中的號牌,一掷千金,急不可耐地试图用这些欧洲的古典艺术品洗刷掉自己身上残留的暴发户標籤。
理察合上了手中的记事本。
他没有再动笔。这座沙漏巨塔的运作逻辑,已经在这趟电梯的上升轨跡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底楼用筹码榨取贪婪,中层用和牛与女色榨取欲望,顶层用欧洲的古典艺术品榨取文化虚荣。只要客人踏入这栋建筑,无论他们的口袋里装著多少从泡沫中溢出的財富,总有一个楼层能精准地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空钱包。
理察將钢笔插回西装內侧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场喧闹的拍卖会,向著走廊另一侧的下行通道走去。
在这层脆弱又坚不可摧的物理屏障之內。
人类的所有欲望,正伴隨著金幣碰撞的声响,毫无节制地释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