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天子躬耕(2/2)
学子们翻身上马,一队人马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朱武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烟尘,望著那些渐渐消失的身影。
“这位相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朱武回头。
一个老农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一把锄头,满脸的沟壑,浑浊的眼睛里带著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农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些娃……是去干啥的”
朱武看著他。
看著这张被风霜侵蚀的脸,看著这双浑浊却藏著光的眼睛。
“去告诉百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朝廷的规矩。”
老农愣了一下。
“啥规矩”
朱武沉默片刻。
然后他微微一笑。
“三成税。”他说,“只收三成。多收一文钱,就去告官。告不贏,就抓。”
老农的嘴张大了。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朱武俯下身,伸手將他扶起。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这是朝廷欠你们的。”
老农抬起头,望著他。
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著东边那片烟尘消失的方向,望著那些即將走遍大梁各州县的年轻身影。
周明甫们。
陈东、欧阳澈们。
那些把“三成”变成“八成”的人。
那些躲在暗处、借著“为皇上分忧”的名义盘剥百姓的人。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招,比十万大军都狠。”
次日,距离御耕田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卢俊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穿著一身便装,没有穿官袍,没有带亲兵,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树下,望著那片“御耕田”,望著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户部侍郎李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卢帅。”李应的声音压得很低,“站了多久了”
卢俊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地里,望著那个弯著腰、一下一下刨著地的人。
李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陛下今日已经刨了一个半时辰了。”李应轻声说,“比昨日还多半个时辰。”
卢俊义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陛下……这是铁了心啊。”
李应侧头看他。
卢俊义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战场上从不变色的眼睛——此刻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不解。
有担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铁了心什么”李应问。
卢俊义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著地里那个身影,望著那个满头大汗、满身泥土、却还在一下一下刨著地的人。
“陛下前日在朝堂上说的话,”卢俊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李侍郎可还记得”
李应点了点头。
“记得。”
卢俊义的目光依旧落在地里。
“陛下说,读书人若是为了做人上人而读书,那这样的读书人,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
“当时在下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气话。”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
“可现在……臣明白了。陛下不是气话。”
李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顺著卢俊义的目光,望著那片“御耕田”。
“李侍郎。”卢俊义忽然问,“你说,那些读书人——那些十年寒窗、盼著金榜题名的读书人——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李应沉默片刻,摇头苦笑道:“读书是为了种地。哈哈,卢帅,我们这些人就等著后世的史书之中將我等写成贼性不改遗臭万年的黄巢、朱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