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处置关胜(2/2)
他忽然觉得很累。
彻骨的、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累。
“关胜是关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关铃是关铃。”
他顿了顿。
“从古至今,打了如此败仗的將领,有不株连家人的吗”
韩世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登州距离沙门岛只有一步之遥了。”史进的声音骤然一冷,“还要怎样”
他望向殿中,望向那些低垂的头颅,望向那些闪烁的目光,望向那些或悲或惧或嘆的面孔。
登州和沙门岛虽然只有六十里的距离,但是沙门岛孤悬海岛、缺粮少药、劳役繁重、看守暴虐。
犯人多死於飢饿、疾病、虐杀、海难,几乎有去无回。
据史料记载,十年间发配约三千人,存活仅一百八十余人,生存率约百分之六。
甚至八仙过海的原型就出自沙门岛。
北宋有五十余犯人趁夜泅渡,仅八人生还。
真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再降恩”他一字一句,像钝刀割肉,“那宣赞兄弟能活过来吗再降恩,我们对得住宣赞的家人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关胜的事,就这样定了!不用再议!”
那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殿中人人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
刑部尚书裴宣从班中抢出,跪倒在地,高呼:
“陛下圣明!”
那四个字,在空旷的殿宇间迴荡,久久不散。
史进没有理会。
他只是望著关胜。
望著那个依旧伏跪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带下去。”他说。
两名亲卫上前,將关胜架起。
关胜终於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没有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望向史进。
嘴唇翕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想说他错了,说他不该不听刘錡的劝,说他对不起宣赞,说他愿意领罪——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看了史进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然后他被架著,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那灰白的囚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殿中,长久的沉默。
史进站在御座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望著那扇已经空荡荡的殿门,望著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良久。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那动作很慢,很沉,像背负著千钧重担。
“今天,”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將大家召集在一起,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大家说说。”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
“想必大家都知道。”史进的目光扫过满殿的面孔,“我从磁州去徐州的路上,腰斩了兗州知府周明甫,斩首了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
兗州。
腰斩。
那四个字,像四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为什么杀他,大家也知道。”史进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欺隱田粮,擅增赋额,致使民有饿殍,乃至——”
他顿了顿。
“易子而食。”
那四个字落在殿中,像四枚冰锥,同时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今天我將大家都召集在一起,就是说一件事。”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我大梁的地方官,有一些是前朝的官员,也有一些是前朝的学子,更多的——”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卢俊义、林冲、宗颖、韩世忠、岳飞等人的脸。
“是诸位的旧部。”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冲低下了头。
韩世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岳飞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希望诸位给你们的旧部们打好招呼。”史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隱隱压著什么极深的东西,“朝廷的政令,一丝一毫都不得更改。不要祸害了百姓,谁再祸害百姓,就不要怪我祸害他的一门老幼!”
他站起身。
走下玉阶。
一步一步,走到百官中间。
他走到卢俊义面前,停下。
“卢帅。”
卢俊义躬身:“臣在。”
“你的旧部最多。”史进的声音很轻,“跟他们说清楚。”
卢俊义深深一揖:“臣遵旨。”
史进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林冲面前,走过韩世忠面前,走过岳飞面前。
他没有再停下。
只是从他们身侧缓缓走过,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脸,看清那双眼睛里压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走回玉阶前,转过身,面对满殿的朱紫。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定音之锤,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忽然抬起双手,冲眾人拱了拱手:
“请诸位——好自为之!”
那一个拱手,让满殿的人同时愣住了。
皇帝拱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只是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山呼:
“臣等谨遵圣諭!”
史进站在那里,望著那一片跪伏的朱紫,望著那一颗颗低垂的头颅,望著那满殿在晨光中闪烁的金线玉带。
刑部尚书裴宣抬起头,再次高呼:
“吾皇万岁——”
那一声,如山呼海啸,瞬间引爆了满殿的声浪。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在殿宇间激盪,震得樑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