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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外儒內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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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暖阳洒满洛阳城郊的工坊院落,打铁的叮噹声、刨木的沙沙声终於歇了下来。荆明带著数十名墨家弟子,將最后一批打磨妥当的农具齐齐码放在院中,审食其带著右丞公孙襄、左丞申屠嘉赶到时,入目便是一排排崭新的铁器与木器,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改良后的铁犁鏵带著弧形犁壁,刃口锋利,翻土碎土一气呵成;二牛抬槓的耦犁架身严丝合缝,尺寸精准,操控起来轻便省力;单脚、双脚耬车的木架严丝合缝,耬斗与开沟器的契合分毫不差,还有数百把铁锄、铁镰、铁鍤,件件都打磨得光滑趁手,远比少府工坊造的寻常农具更精巧实用。

“辟阳侯,幸不辱命。”荆明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所有农具,皆按图纸打造完毕,共计耦犁二十架,耬车十五架,各类锄、镰、鍤六百余件,皆是墨家弟子亲手打造,件件都经了核验,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审食其走上前,抬手抚过冰冷的铁犁鏵,又摇了摇耬车的木架,只觉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晃荡,心中大为讚嘆:“巨子与墨家诸位义士,果然技艺绝伦!这般工艺,便是宫廷少府的顶级工匠,也未必能做得这般精巧。春耕试点的事,成了大半了!”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二人,按照治粟內史的权责分工,语气郑重地分派任务:“公孙襄,你即刻带人清点这批农具,今日之內分发到洛阳近郊的五个试点县,每县配耦犁四架、耬车三架,配套农具百余件。同时统筹农监与墨家弟子的调配,让他们隨农具一同下乡,手把手教农户使用耕具、践行代田之法,务必赶在春耕之前,让所有试点农户都熟稔操作,绝不能误了农时。”

公孙襄躬身领命,语气利落:“属下遵令!今日便完成清点分发,明日一早带队赴各县,定不负辟阳侯所託!”

审食其又看向左丞申屠嘉:“申屠嘉,你去巡查各县试点,一来维护乡野秩序,严防地方小吏借春耕、农具分发之事盘剥百姓;二来督导各县落实试点举措,保障粮种、耕具足额到户;三来但凡有敢阻挠试点、贪墨舞弊、苛待百姓者,无论乡吏还是豪强,皆可先拘后奏,整肃风气。”

“末將遵令!”申屠嘉声如洪钟,抱拳应道,“辟阳侯放心,末將定护得试点周全,谁敢坏了兴农大计,末將定不轻饶!”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春耕试点的各项细节,从粮种调配、农户培训,到田亩登记、成效核验,桩桩件件都敲定妥当,確保万无一失。待诸事安排完毕,日头已然偏西,审食其想起今日与太子、大皇子约定的授课之期,便辞別眾人,登车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的讲学殿內,十岁的太子刘盈与十五岁的皇长子刘肥,早已正襟危坐等候在案前。刘盈身著锦色朝服,眉眼清秀,性子仁弱拘谨,见审食其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刘盈,见过先生。”刘肥自小在乡野长大,性子质朴直爽,也跟著起身,略显侷促地拱手:“刘肥,见过先生。”

“二位殿下不必多礼,坐吧。”审食其笑著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看著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已然有了授课的章法。他知道,刘盈自幼被儒生教导,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礼乐教化,却不懂治国的根本;而刘肥长於乡野,只懂些市井间的朴素道理,对封国治理、君臣本分更是一窍不通。今日这一课,他既要撕开温吞的仁义表象,教给他们真正的帝王治国之道,也要为他们埋下以民为本的根基,更要为刘肥点明日后的立身之道。

待二人坐定,审食其没有直接开讲,反而先拋出了一个问题:“今日开课之前,我先问二位殿下一个问题。如今天下初定,陛下与朝堂上下,素来推崇黄老之学,言称无为而治。你们且说说,这无为而治,究竟是什么陛下推崇此道,可是真心想以黄老之学,定大汉万世之基”

刘盈闻言,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先生,黄老之学,讲求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陛下与萧丞相定汉律,减赋税,轻徭役,不妄动民力,不妄兴战事,让百姓休养生息,便是无为而治的精髓。学生以为,陛下推崇此道,便是要以黄老之学安天下,让大汉江山长治久安。”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然是叔孙通的弟子们教过的標准答案,说完之后,还略带忐忑地看向审食其,等著他的评判。

可审食其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刘肥,问道:“大皇子以为呢”

刘肥挠了挠头,憨直地答道:“先生,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黄老之道。只知道这些年少打仗了,百姓能安心种地了,能吃饱饭了,便是好事。陛下这么做,想来也是让百姓能喘口气,別再像秦朝那样,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审食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开口,对著二人说道:“太子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皇子虽不通典籍,却摸到了事情的根本。陛下推崇黄老之学,行无为而治,並非真心想以此道定万世基业,不过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刘盈一愣,连忙问道:“先生此言何解满朝文武都说,无为而治是安天下的正道,为何先生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子殿下,你且告诉我,如今大汉的民生,是何模样”审食其反问一句,不等刘盈回答,便继续说道,“我身为治粟內史,掌天下农桑钱粮,最清楚其中底细。秦末战乱八年,天下人口十去其六,大片良田荒芜,百姓饥寒交迫,连陛下的车驾,都凑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將相出行只能坐牛车。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姓连活下去都难,朝廷就算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语气郑重,字字戳中要害:“所谓无为而治,不是不想为,而是想为而不能为。朝廷不敢妄兴徭役,是怕徵调了民力,便没人种地,百姓没了收成,便会造反;不敢妄增赋税,是怕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再加重负担,便会活不下去;不敢妄改法度,是怕天下初定,人心浮动,一动便会生乱。这不是无为,是积蓄力量,是隱忍待发,等百姓吃饱了饭,国库有了存粮,国家有了国力,这无为,便要变成有为了。”

刘盈与刘肥听得入了神,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恍然大悟。他们只知道朝堂上都说无为而治好,却从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深层缘由。

“那先生以为,待大汉国力恢復之后,当以何学说治国”刘盈再次起身,恭敬地问道。

审食其微微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外儒內法。”

见二人面露疑惑,他继续说道:“在讲外儒內法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讲法家。法家的核心,在於三个字:法、术、势。”

他拿起竹笔,在麻纸上写下这三个字,逐一讲解:“所谓法,就是国家的法令、规矩,是天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准则,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所谓术,就是君主驾驭臣下的手段、谋略,识人用人,察奸辨偽,平衡各方势力,让臣下各尽其能,却又不敢欺君罔上。所谓势,就是君主的权威、皇权的威势,是生杀予夺的大权,君主必须牢牢將权势握在手中,才能镇住朝堂,號令天下,否则便会君弱臣强,大权旁落。”

“战国之时,七雄並立,秦国原本只是西陲弱国,为何能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靠的便是法家。”审食其语气鏗鏘,“商君变法,明定法令,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严赏罚,让秦国上下,皆遵法令而行,百姓勇於公战,怯於私斗,国力一日强过一日。而后的张仪、范雎、李斯,皆是法家名士,靠著法术势,让秦国一步步蚕食六国,最终成就帝业。可以说,没有法家,便没有秦的一统天下,这便是法家的强国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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