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血染黄山 (1938.1.12)(2/2)
鹅鼻嘴一处炮位,所有炮兵战死,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到了炮位边缘。一个浑身是血、断了腿的伙夫,挣扎着爬过来,用尽最后力气,拉动了一门小口径副炮的击发绳。炮弹在冲入炮位的日军人群中爆炸,与炮位一同化为废墟。
巫山阵地上,面对日军一辆突入阵地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几个身上绑满手榴弹的士兵,在机枪掩护下,匍匐爬过弹坑,最终成功钻到坦克底下。“轰隆”一声巨响,坦克瘫痪,英勇的士兵也尸骨无存。
长山一处关键棱线,一个排的守军全部阵亡,日军占领了表面阵地。但很快,从后方交通壕冲出来的、由文书、通讯兵、甚至轻伤员组成的反击队伍,用手榴弹和刺刀,又将阵地夺了回来。如此反复拉锯,棱线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下午江阴要塞司令部地下掩蔽部)
掩蔽部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每一次近失弹的爆炸,都让汽灯剧烈晃动,墙壁上的人影如同鬼魅。电话铃声、通讯参谋嘶哑的呼喊、电台滴滴答答的响声,混杂着外面连绵不绝、仿佛永不停歇的爆炸声,让这里如同炼狱的前厅。
陈远山如同一尊石像,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代表黄山、鹅鼻嘴、巫山、长山等阵地的标记周围,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敌我激烈交战、阵地易手、伤亡惨重的红黑两色小旗。参谋们不断将最新的、往往滞后且充满混乱与矛盾的战报标记上去。每一面小旗的变动,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生命的逝去。
“钧座!黄山主峰东南三号棱线失守!守军一个连全部殉国!日军正向主炮台核心区逼近!”
“鹅鼻嘴报告,击退敌第三次冲锋,但我方炮位损毁过半,弹药将尽!”
“巫山阵地仍在反复争夺,王营长重伤,李副营长接替指挥,所部已不足百人!”
“长山告急!急需预备队增援!”
“赵师长北岸报告,击退敌牵制性进攻,但自身伤亡亦重,难以分兵!”
“炮台报告,大口径炮弹仅剩不足五十发!高射炮弹告罄!”
“伤亡……伤亡太大,担架队根本运不过来!野战医院已无处下脚!”
一条条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方慕卿的嘴唇抿得发白,握着电报的手在微微颤抖。几个年轻的参谋,眼中已布满血丝,写满了绝望。
陈远山的独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黄山主峰的红圈。那里,已经被代表日军的黑色箭头重重包围,箭头深深嵌入红圈边缘。他的脸颊肌肉在不易察觉地抽动,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黄山不能丢。丢了黄山,江阴要塞的火力支柱就塌了一半,沿江防御体系将门户洞开。但预备队……他手里仅剩最后一个相对完整的团,是留着应对最坏情况,还是现在就填进去?
外面的炮声似乎更加猛烈了,夹杂着隐约的、潮水般的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
“钧座……”方慕卿声音沙哑。
陈远山猛地转身,独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命令!”
掩蔽部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特务营,给我顶到黄山三号棱线!把失地夺回来!告诉营长,夺不回阵地,提头来见!”
“警卫连,拆成三个排,补充到鹅鼻嘴、巫山、长山!告诉他们,没有援兵了!人在,阵地在!人不在,阵地也得在!”
“炮台!告诉欧阳司令,炮弹打光,就拆炮!用零件当武器!绝不能把完整的炮留给鬼子!”
“给南京发报……不,给武汉,给委座发最后一电!”陈远山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黄山危急,各部伤亡殆尽,弹药将罄。职等决心,与炮台共存亡。南京安危,仰赖他处。职陈远山,及江阴全体将士,谨叩首诀别。’”
诀别电!
指挥部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方慕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是,钧座。我亲自去发。”
“还有,”陈远山叫住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告全军,我陈远山,就在此地,与黄山共存亡。凡我将士,有怯战后退者,各级官长可就地正法!有奋勇杀敌者,我必上报请恤,若陈某战死,由方参谋长继任指挥,方参谋长战死,由赵师长继任!直至最后一人!”
命令,带着最后的悲壮与决绝,传达到了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各个阵地。
(日暮黄山主峰)
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疯狂进攻,终于在夕阳如血的时分,暂告一段落。不是日军不想继续,而是山坡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守军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抵抗,让即使是最狂热的日军指挥官,也不得不暂停进攻,重新整顿。
炮声稀疏下来,只有零星的冷枪和爆炸声,提醒着人们战斗并未结束。
血色的残阳,透过浓厚的硝烟,将整座黄山染成一种凄厉的暗红。山体仿佛被巨兽啃噬过,满目疮痍。焦黑的弹坑密密麻麻,如同大地的疮疤。破碎的工事、扭曲的炮管、燃烧的树木残骸、散落各处的武器零件,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而最多的,是尸体。
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填满了战壕,铺满了山坡。有土黄色的,有灰蓝色的。有的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蜷缩在弹坑里,有的互相扭打在一起,至死没有分开。鲜血汇成细流,沿着山坡缓缓流淌,浸透了每一寸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幸存的守军,从尸堆中,从废墟下,挣扎着爬出来。他们浑身浴血,军装破碎,许多人带着伤,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灵魂都已在这场炼狱中燃烧殆尽。他们默默地,用颤抖的手,从同样沉默的、尚未完全冰冷的同伴身上,搜集所剩无几的弹药——几颗子弹,一枚手榴弹,或者一把卷刃的刺刀。没有哭泣,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一个年轻的士兵,找到半截水壶,里面还有一点点浑浊的水。他先小心地润了润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掰开身旁一个阵亡老兵紧握的拳头,将剩下的一点水,滴在那双不再睁开的眼睛上,似乎想替他合上眼帘。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残破的沙袋上,抱着枪,望着山下日军重新点起的篝火,眼神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仇恨。
黄山,依旧矗立在长江之畔。但今日之后,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山。它的每一块岩石,都浸透了忠诚的热血;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葬着不屈的英魂。它成了一座用血肉和意志熔铸的丰碑,一个象征着这个古老民族在最黑暗时刻,依然用生命发出怒吼的——血肉黄山。
远处,日军的探照灯开始扫视山头,零星的冷炮划过夜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血色残阳落下的方向,酝酿着。
(第370章完)
(注:此章着力描写黄山主阵地攻防战的极端残酷,通过宏观的钢铁风暴与微观的个人牺牲结合,展现国军官兵的英勇顽强与巨大牺牲,将“黄山”塑造为精神象征,并为后续更严峻的局势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