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葬礼与誓言 (1938.1.30)(2/2)
枪声的回音,渐渐消散在风中。
陈远山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一张张沾满硝烟、血污、泪水和冻痕的脸。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从将领到最年轻的士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和冷硬之下,奔腾的岩浆。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像钝刀刮过生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
“躺在这里的,”他指了指身后的墓坑,“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他们里头,有跟着我从上海闸北,一路血战退到这里的103师老底子;有在南京补充进来,枪还没捂热乎就上了战场的57师新兵;有世世代代守着这条江的江阴本地子弟……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从前可能谁也不认识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灰雾笼罩的江面:“可今天,他们睡在了一块儿。睡在这长江边上,睡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为什么睡在这儿?嗯?”
他猛地提高音量,独眼中迸射出灼人的光:“不是他们活腻了!不是他们不想回家娶媳妇、种地、孝敬爹娘!是因为东洋鬼子,不让他们活!不让我们活!他们拿枪逼着咱们,拿炮轰着咱们,要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亡了咱们的国!”
“他们身后,就是南京城!是咱们的国都!是千千万万和咱们爹娘姐妹一样的中国人!鬼子想过去,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从躺在这里的每一个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带着金属的颤音:“前几天,南京来了电,委员长嘉奖咱们,说咱们‘固我金汤’,‘保长江门户’!是,咱们是守住了!用命守住的!用这里几千、上万个兄弟的命守住的!”
他再次指向墓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可嘉奖令,他们看不到了!运来的棉衣,他们穿不上了!发下来的饷钱,他们用不着了!”
“他们留给咱们的,是血!是仇!是还没打完的子弹,是没扔出去的手榴弹,是没让小鬼子尝够的刺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风雪和死亡,再吐出时,已化作滚烫的铁流:“鬼子退了两天,不是他们发了善心,是咱们,是躺在这儿的弟兄,用牙咬,用手掐,用命填,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可他们会再来!只会来得更多!炮打得更猛!刺刀磨得更快!”
陈远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
“今天,就在这儿,对着死去的弟兄,我陈远山,就问一句话。问你们,也问我自己——”
他停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问题:
“江阴——还守不守?!”
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下一秒——
“守——!!!”
如同平地惊雷,如同江河决堤,如同火山喷发!所有还站着的士兵,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人,用他们嘶哑的、破裂的、饱含血泪的喉咙,从胸膛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誓与江阴共存亡!!!”
“为死难的弟兄报仇——!!!”
“杀光鬼子!!!”
“守!守!守!!!”
怒吼声汇聚成狂暴的声浪,冲天而起,撕碎了阴云,震散了飞雪,在长江上空隆隆回荡。许多士兵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喊得泪流满面,喊得咳出血丝。那不是悲伤,那是悲愤!那是目睹了太多死亡、背负了太多仇恨后,从骨髓里燃烧起来的、与阵地同归于尽的决绝!
陈远山看着眼前这些状若疯狂的士兵,独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水光般的东西。但他迅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铁石般的坚硬。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重如千钧。
“把工事,给老子修得更牢!”
“把刺刀,给老子磨得更快!”
“把鬼子,给老子盯得更死!”
“让躺在这儿的弟兄看看,他们的血,没白流!他们没打完的仗,咱们接着打!他们没守住的国,咱们用命守住!”
葬礼结束,队伍沉默地散去。但山坡上的怒吼,似乎还在每个人胸腔里回荡。
在黄山阵地,补充上来的新兵,脸色苍白地看着老兵王栓柱,笨拙地练习着突刺。“看准了!鬼子的肋骨王栓柱用没受伤的手比划着,声音嘶哑。训练场边,就堆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日军钢盔和破损武器。
在巫山后方,辎重队的士兵和民夫喊着号子,将新运到的弹药箱,艰难地扛上陡峭的山路。每一箱都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无数牺牲兄弟的期盼。
在鹅鼻嘴的乱石滩上,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锹和镐头,拼命加固几乎被炸平了的机枪工事。冻土坚硬,虎口震裂,没人吭声。
在城墙下的临时野战医院,伤兵的呻吟日夜不停。新到的磺胺粉极其有限,只能优先用于最危重的伤员。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士兵,呆呆地望着漏雨的帐篷顶,忽然对正在给他换药的医护兵说:“俺……俺还想回阵地……俺还能扔手榴弹……”
医护兵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更轻、更快地包扎着。
葬礼,埋葬了死者。
誓言,点燃了生者。
江阴,在短暂的寂静中,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下一场,注定更加血腥的碰撞。
(第3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