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抚慰烈属,送达抚恤金(2/2)
但现在,他必须说。
他转过身,对副官说:“通知后头几户,下午之前必须送到。每家除了银元、米、布,再加一床军毯。没有新的,就把我们帐篷里的拆了用。”
“可那是……”
“执行命令。”陈远山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
陈远山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军帽戴正,迈步往前走。
下一户人家在村南,要穿过一片坟地。坟堆高低不平,有些立着木牌,有些只插着根树枝。新坟不多,但最近的一座上摆着一碗冷饭,几根香烧了一半,被风吹灭了。
他们走到一座坟前,墓碑是青石的,刻着“抗日阵亡将士之墓”,没能确认全。”
陈远山摘下帽子,站在碑前,默立片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轻轻放在碑前。鞋尖朝北,正对着前线方向。
“你们的家人都不知道你们埋在哪。”他低声说,“可我知道。你们没白死。山河还在,百姓还在,我们还在。”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撒在墓碑上。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墓前的香灰四散。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碑顶,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们继续走。
第四户是个寡妇,丈夫去年战死,这次死的是她弟弟。她抱着三岁的女儿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陈远山一眼,就侧身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关公提刀,威风凛凛。
陈远山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嫂子,这是二十块银元,米一袋,布一匹。你弟弟是爆破手,炸了日军一个弹药库,自己也……没能回来。”
女人低头看着孩子,没说话。
“他临走前写了封信,我没找到。”陈远山说,“但他跟战友说过,他妹妹的孩子还没见过爹,他得替姐夫守住这片天。”
女人突然抬头,眼里有了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伸手把孩子搂紧了些。
“孩子长大,会知道她舅舅是谁。”陈远山站起身,“也会知道,她舅舅用命换来的,不是金银财宝,是能让她平安长大的日子。”
女人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远山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第五户是个老农,儿子参军三个月就死了,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老人耳朵不好,听不清话,陈远山只能大声重复。说到一半,老人忽然问:“他穿军装的样子,威风不?”
陈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答:“威风。个子高,站得直,枪背得标准,走起路来带风。”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残牙。“那就好。我就怕他窝囊。”
第六户是兄弟俩一起参军,一个死了,一个重伤昏迷至今。母亲接到抚恤金时,手抖得拿不住信封。她问:“我另一个儿子,还能醒吗?”
陈远山说:“能。他比我见过的谁都硬气,子弹穿过肺,嘴里还骂着鬼子。这种人,阎王都不收。”
她哭了,但嘴角是翘的。
第七户、第八户、第九户……他们一家一家走过去。银元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沉。陈远山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可每到一户,他都说同样的话:名字、职务、牺牲经过、如何英勇、如何值得铭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感激涕零。有的只是沉默、眼泪、点头、收下东西、送出门外。
到了第十户,是个小女孩,十二岁,父亲战死,母亲病死,现在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屋里黑,炕上铺着破席,墙角堆着几个红薯。孩子很瘦,但站得很直。陈远山把东西交到她手上时,她小声说:“我会好好念书。我爹说,识字的人,才能看得清路。”
陈远山看着她,很久,才说:“你爹说得对。”
他临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孩子手里。“留着,将来写信给我。”
孩子紧紧抱住笔,像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太阳偏西,风更冷了。队伍行至村尾,前方是一片荒地,几间破屋歪斜地立着。副官看了看名单:“还有最后两户。”
陈远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可刚迈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路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用石头砸一块炮弹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旋律,竟然是《义勇军进行曲》的开头几句。
陈远山站在原地,听着那稚嫩而走调的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他没动,也没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打在军装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银元。
然后,他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