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拜年中(2/2)
唱完一圈,广二生放下锣,对陆么愣道:“么愣,该你了。”
陆么愣有些紧张,站起来,双手握著竹板,磕磕巴巴地开口:
“我、我、我叫陆么愣,
今、今天跟著师傅混,
给、给各位拜个年,
——恭喜!”
眾人哈哈大笑。广二生拍拍他的肩:“別紧张,放鬆些。”
陆么愣深吸一口气,这回顺溜多了:
“段家院子宽又大,
鸡鸭成群猪满圈,
今年收成必定好,
——发家!”
段高山拍著大腿叫好:“好!这徒弟有出息!”
广二生接过锣,又道:“刚才那是热热身,现在给各位来段正宗的。么愣,把傢伙什拿出来。”
陆么愣从包袱里取出几个面具——有土地公公、財神爷、寿星佬,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和尚。广二生戴上土地公公的面具,陆么愣戴上財神爷的面具,两人在院中表演起来。
这是当地流行的“土地戏”,一人扮土地公公,一人扮財神爷,一问一答,插科打諢,说的都是吉利话。广二生戴著面具,声音也变了,瓮声瓮气的:
“土地公公本姓张,
住在村头小庙堂,
今天来到段家院,
——送吉祥!”
陆么愣扮的財神爷接道:
“財神爷,本姓赵,
手里捧著金元宝,
段家年年財运旺,
——好兆!”
两人一唱一和,边说边跳,动作夸张滑稽。子车文看得入了迷,从外婆怀里挣脱出来,跑到跟前仰著脑袋看。广二生见了,故意弯下腰,用面具对著他,瓮声道:“小娃娃,想要什么”
子车文怯生生道:“想要……想要……”
周氏笑道:“想要什么快说,土地公公给你。”
子车文想了想,认真道:“想要外婆身体好。”
院子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笑声。周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將子车文搂进怀里:“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广二生也笑了,摘下土地面具,对子车文道:“小少爷,你这句话,比什么吉利话都灵。土地公公保佑你外婆,长命百岁!”
陆么愣也摘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图个乐子。”
子车文看看母亲,段木兰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道:“谢谢叔叔。”
陆么愣憨厚地笑了:“不谢不谢。”
表演结束,段高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塞给李拐子:“拿著,一点心意。”
广二生推辞一番,最后收下了,又让陆么愣给眾人磕头谢恩。收拾好傢伙什,两人准备告辞。
周氏叫住他们:“等等,灶房里还有刚蒸的糍粑,带几个路上吃。”说著让大嫂去灶房包了一包糍粑,又装了些花生瓜子,塞进广二生的布袋里。
广二生连连道谢,走到院门口,又敲起锣,回头唱道:
“多谢段家好款待,
明年今日我还来,
祝愿全家都平安,
——发財!”
锣声渐渐远去,两个艺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子车文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握著那个竹哨,望著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神。
周氏走过来,牵起他的小手:“文儿,回屋了,外头凉。”
子车文仰起小脸:“外婆,他们明年还会来吗”
周氏笑道:“会来的。只要咱们家还在,他们就会来。年年都来,岁岁都来。”
回到院里,眾人重新坐下。子车文把玩著竹哨,试著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哨音。他嚇了一跳,隨即笑起来,又吹了几下。
段木兰笑道:“这孩子,一个竹哨就能玩半天。”
段德厚家的招弟凑过来,小声道:“文弟,让我吹吹好不好”
子车文大方地把竹哨递给她。招弟吹了一下,也笑起来,两个孩子轮流吹著竹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周氏看著他们,脸上满是慈爱。她对段木兰道:“兰儿,你看文儿,跟招弟玩得多好。等再过两年,让他常来南岸住住,跟表姐表兄们一起玩。”
段木兰点头:“好,等他再大些,能离得开我了,就让他来住。”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起了些微风,带著河水的湿气。段德厚看看天色,对父亲道:“爹,该餵猪了。”
段高山点点头:“去吧。英子,你们再多坐会儿,不急。”
子车英道:“岳父,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天黑前得赶回兰关。”
周氏听了,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却也没挽留,只是把子车文叫过来,又抱著亲了亲。
“文儿,回去好好读书,听娘的话。”周氏叮嘱道,“等外婆身子好些了,去看你。”
子车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竹哨,递给周氏:“外婆,给您。”
周氏一愣:“给外婆做什么这是那个叔叔送你的。”
子车文认真道:“给外婆吹。外婆想我了,就吹一下,我就听见了。”
周氏眼眶一热,接过竹哨,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外婆想你了,就吹一下。”
段木兰別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子车英走过来,轻声道:“岳母,您保重身子,我们走了。”
一家人告別,上了船。子车文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周氏站在岸边,手里握著那个竹哨,一直望著小船远去。
小船渐行渐远,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忽然,一阵清脆的哨音从岸边传来,是周氏在吹竹哨。
子车文听见了,也拿起自己的竹哨,使劲吹了一下。两声哨音,一远一近,在湘水河面上迴荡。
段木兰搂著儿子,望著渐渐模糊的南岸,轻声道:“文儿,外婆疼你,你长大了要孝敬外婆咯。”
子车文点点头,认真道:“娘,我长大了,给外婆盖大房子,让外婆天天吃好吃的。”
段木兰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流了下来。
夕阳西下,湘水汤汤。小小的渔船上,载著一家三口,和满船的亲情,缓缓驶向对岸的兰关。而南岸的岸边,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一直望著,一直望著,直到小船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又传来隱约的锣声,不知是哪家的赞土地艺人,还在走村串户,唱著吉祥的歌谣。这锣声,这人间的烟火气,这代代相传的民俗,如同湘水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