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血火余烬九(2/2)
三人跟著顾把总穿过残破的街巷,来到原太平军守將府。府內同样一片狼藉,尸体已被拖走,血跡尚未乾透。刘长佑和萧启江正站在大堂內,面前摊著一份地图,低声商议著什么。
见顾把总进来,刘长佑抬起头。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扫了一眼子车武和兰湘益,目光在子车武渗血的左肩停留片刻,微微皱眉。
“这是『选锋』哨的”他问。
顾把总点头:“瑞州、袁州、临江三仗打下来的,两个都还活著。”
刘长佑又看了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讚许,似悲悯。“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向顾把总,“程瀛跑了,带了两千残兵,沿赣江南窜。萧大人已派兵追击,但……恐怕追不上。”
萧启江接口道:“程瀛此人,悍勇狡诈,若不剿除,必成后患。我已派人探明,他正往吉安方向逃窜,极可能与吉安守军会合。”
刘长佑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吉安的位置:“吉安若落入程瀛之手,再想拔除,难上加难。必须在他进城之前,截住他。”
顾把总问:“刘大人的意思是……”
刘长佑看向他:“你部伤亡最重,本应休整。但眼下能战之兵,人人都有任务。我命你挑选还能动的精壮,轻装追击,配合萧大人的兵马,务必將程瀛截在吉安城外。”
顾把总沉默片刻,抱拳:“標下遵命。”
刘长佑又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两个,好好养伤。江西的仗,还有得打。”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大堂。
回营的路上,兰湘益一直沉默。走到无人处,他忽然开口:“武哥,你说程瀛那老小子,跑得掉不”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
“要是跑掉了,咱们这仗,是不是白打了”
子车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兰湘益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迷茫和疲惫。血战过后,那些死去的袍泽,那些破碎的肢体,那些绝望的惨叫,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不会白打。”子车武说,“死的弟兄,不会白死。”
兰湘益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幕降临,临江城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赣江的风呜咽著掠过残破的城墙。子车武和兰湘益靠坐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身上裹著缴获的旧棉被,望著漆黑的夜空。
“武哥,”兰湘益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这么打下去,这场仗我们最后一定会贏吗”
子车武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怀中的桃木符,那枚裂痕斑斑的木符,此刻似乎格外沉重。
“不知道。”他说,“但只要活著,就继续走。”
兰湘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释然:“行,那就继续走。”
远处,赣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无尽的烽火与离殤。咸丰七年正月十六的夜晚,两个从淥口走出的少年,在临江城的废墟中,紧紧依偎著彼此,度过了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