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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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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村子。

村子看起来非常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是有人,但没人出声的安静。

那些吊脚楼前头有人在干活——晒东西的,劈柴的,编竹筐的。

都穿着苗族的服饰,女的穿百褶裙,男的穿对襟衫,和巴瓦寨的人差不多。但他们不说话。

一个都不说话。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晒东西的翻一下,再翻一下。

劈柴的举起斧头,落下,再举起。编竹筐的手指动得很快,但没声音。就那么默默地干。

我们走过他们身边。他们抬起头看我们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没人问我们是谁,从哪儿来,来干什么。就看一眼,然后不理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我们不存在。又像他们不存在。

我后颈发凉。

阿岩站在村口,没进来。

他站在那堵白墙一样的雾前面,看着我们。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那些黑毛里头,看不清楚表情。

“阿岩?”我叫他。

他摇摇头。

“我不进去。”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

他说,“这儿的人我都认识。但他们不认识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黑毛的大手。

“我这样,进不去。”

我看着他。

“那你……”

“晚上。”他说,“晚上我去找你们。你们找地方住下。我晚上来。”

他转身,走进那雾里。那白茫茫的雾把他吞进去,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默然开口了:“走吧。”

我们往里走。

村子里的路很窄,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苔藓。两边的吊脚楼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

那灰灰的光从那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上,照在我们身上。

走了没多久,前头有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头上缠着黑布包头。

他蹲在一座吊脚楼前头,拿一把刀在削什么东西。削一下,停一下,削一下,停一下。

默然走过去。

他蹲在那老头旁边,开口说话。

“阿朴……”

他说的是苗语。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问话。那调子是问话的调子。

老头抬起头。

他看了默然一眼。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东西。

默然又说了一句。

老头没理。

默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红红的。是红包。那种装钱的红色封包。他把红包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继续削他的东西。

默然想了想。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个金戒指。

不是那种细细的金戒指,是粗的,重的,上头刻着花。默然一直戴在手上,我见过。他把它从手指上退下来,递过去。

老头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金戒指。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刀放下,接过那个戒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它举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听见牙齿咬金子的声音。咯。

他咬完,看了看戒指上那个印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默然,笑了。

那笑容漏出几颗黄黄的牙。

他说了一句苗语。

阿雅在旁边翻译:“他说,行。”

默然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把戒指揣进怀里。

他把刀和那些削的东西捡起来,朝我们招招手,往那座吊脚楼走。

我们跟着他走。

走进那座楼。

楼里很暗。只有一扇窗,透进来一点灰灰的光。

地上是泥地,踩上去硬硬的。角落里堆着东西——柴火,农具,还有几个大坛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头朝里头喊了一句什么。

里头有动静。一个女人走出来,中年的,穿着藏青色的百褶裙,围裙上绣着花。她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几个小孩跑出来。

三个。两个大的,一个小的。都脏兮兮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光着脚。他们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我们。那眼神直直的,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老头朝他们挥挥手,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小孩就跑出去了。

老头又朝我们招招手,让我们坐下。

地上有草编的垫子。我们坐下。默然坐在我旁边,九思坐在另一边,阿雅靠着我。

老头坐在我们对面的木墩上。

他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来。看到阿雅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又看到九思。九思瘦得只剩骨头,脸色白得吓人。他还是没说话。

最后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句苗语。

阿雅翻译:“他问,你们从哪儿来?”

默然答:“从山外来。”

阿雅翻译过去。

老头点点头。又说了一句。

阿雅翻译:“他问,来干什么?”

默然想了想。说:“来躲雨。”

阿雅翻译过去。

老头听了,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石头滚过石头。他说了一句什么。

阿雅翻译:“他说,这儿没雨。但有别的东西。”

默然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他朝里头喊了一句。那个中年女人又走出来。老头对她说了几句。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没多久,里头飘出味道。

饭香。

还有别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有点像烤东西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那味道飘过来,九思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饿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他瘦了那么多,这几天在洞里吃的都是干粮,早就该饿了。

我也饿了。

那味道越来越浓。除了烤的味道,还有煮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一种说不清的、有点怪的、但还挺香的味道。

我等着。

过了很久。那中年女人出来了。她端着东西。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

第一盆。是炸的。金黄色的,一小条一小条的,堆成一座小山。我凑近看。那些小条上有腿。很多腿。细的,弯的,炸得脆脆的腿。

是虫子。

蜈蚣。很多蜈蚣。炸得金黄金黄的蜈蚣。

我往后退了一点。

第二盆。是煮的。黑褐色的,软塌塌的,泡在汤里。那些东西有圆的身子,细细的脚,还有——头。

很小的头,有触角,有嘴。是蜘蛛。煮熟的蜘蛛。泡在汤里,那些腿还在汤面上漂。

我胃里开始翻。

第三盆。是活的。

那些东西在一个陶盆里爬来爬去。白的,胖的,一节一节的,像蚕但又比蚕大。

它们在盆里挤来挤去,蠕动着,有些爬到盆沿上,又掉下去。活的。还在动的。

那些蠕动的身子在灰灰的光下头,白花花的,肉滚滚的。

九思差点没跳起来。

我看见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脸白得吓人。他张着嘴,想喊又没喊出来,喉咙里发出那种呃呃的声音。

我也差不多。

我忍着。没跳起来。但我肯定我的脸也白了。

老头看着我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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