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2/2)
她的手在抖。那股甜味她也闻到了。那股烦躁她也感觉到了。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阿姐……”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说话。
阿岩走进来。他很高,把那扇门的光都挡住了。他站在门口,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看着我们。
“稳住。”他说,“慢慢呼吸。别急。”
我试着慢慢呼吸。
吸。那股甜味冲进来。呼。吐出去一点。再吸。再呼。
没用。
那股烦躁还在。还在烧。烧得我想冲进去,把里头的东西全砸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房子的味道。”他说。
“我知道是这房子的味道。我问这是什么味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尸油。”
我愣住了。
“什么?”
“尸油。”
他又说了一遍,“人身上熬出来的油。混着香料,熬成这种味道。”
我的胃翻起来。
人身上熬出来的油,又是尸油。
那股甜味还在往里钻。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那味道已经钻进我脑子里了,吐不出来了。
“你父亲……”我看着他。
“嗯。”他点点头,“这是他熬的。熬了很多年。”
我没说话。
阿雅在旁边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越来越紧。她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阿雅。”我叫她。
“嗯……”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抖。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姐,我闻到她了。”
“谁?”
“圣女。”
她说,“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那种草药的味道。婆婆给她熏过的草药的味道。”
我愣住了。
“在哪儿?”
她伸出手,往黑暗里指。
“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浓浓的黑。
阿岩走过来。
“跟我走。”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阿雅抓着我的胳膊,走在旁边。
我们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这是个很大的屋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四周堆着东西——坛子,罐子,架子,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的,像蹲着的野兽。
地上是泥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我不敢看脚下,只敢盯着前面阿岩的背影。
走了很久。
也许没有很久。但在这黑暗里,每一步都像走了一里。
然后阿岩停下来。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架子。木头的,很旧,上面放着东西。很多。大大小小的坛子。坛口封着布,布上落满了灰。
架子旁边有一张床。
不是床。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草。草上躺着一个人。
女的。
穿着白色的衣服,脏得发灰。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她躺着,一动不动。胸口浅浅地起伏。
阿雅松开我的胳膊。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那块木板走过去。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方向。她的手伸在前面,慢慢摸过去。
摸到木板边沿。
摸到那堆草。
摸到那个人的手。
她停住了。
“姐……”她开口。声音在抖。
那个人动了动。
她抬起头。
月光从什么地方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比我以为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透明。眉毛很淡,嘴唇很薄,鼻子很挺。如果没有那些伤,她会是个很好看的人。
但她的脸上有伤。
很多。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深的浅的。
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东西。
那些伤把她那张脸划得乱七八糟,像一块被刀划过的布。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麻木的。和那些黑袍人一样。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看我们。
在看阿雅。
她的嘴唇动了动。
“阿雅……”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雅跪下去。
她跪在那块木板旁边,抓着那个人的手。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姐……”她的声音哑了,“姐……我来找你了……”
那个人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东西。
水光。
“阿雅……”她又叫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伤的脸上,像一道光。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雅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抖。只是哭。只是跪在那儿,抓着她的手不放。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那股甜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那股烦躁还在烧。
但我忍住了。我看着她们,忍住了。
阿岩站在我旁边。他也看着她们。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吧。”他低声说,“让她们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
我们退到一边。
退到那堆坛子旁边。那些坛子在黑暗里,一排一排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我不敢想。
阿岩靠在墙上,看着我。
“那个女孩。”他说,“她是你朋友?”
“阿雅的朋友。”我说。
他点点头。
“她伤得很重。”他说,“那些伤……”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会死的。”
我心里一沉。
“什么?”
“她会被献祭。”他说,“给那棵神树。这是规矩。逃不掉的。”
“多久?”我问。
“明天。”他说,“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
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快天亮了。也许还有一会儿。
“能救她吗?”
他看着我。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毛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救她?”
“想。”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很难。”
“怎么难?”
“要救她,得先找到我爹”他说,“她是祭品。祭品在他手里。要放人,得他点头,她体内有毒,只有我爹可以解开。”
“你爹在哪儿?”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