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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皮影戏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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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松开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不……不吃了。”

她转身就跑。

三爷没追。

他弯腰捡起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那些碎片上,每一片里都映着他模糊的脸。

那张陌生的、正在变年轻的脸。

第四十九天。

天刚亮,小寒的爹就发现她不对劲。

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烧得旺旺的,她一动不动。她爹喊她,她不应。走过去一看,她在哭。

“哭啥?”

她摇摇头。

她爹又问一遍,她还是摇头。

她爹火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她爹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不是他女儿的脸。

皱纹从眼角爬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爬到额头,皮肤暗黄,嘴唇发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女儿今年十八,这张脸看着像八十。

“你……你是谁?”

小寒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爹,是我。”

她爹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村里人都在传,老李家的闺女撞邪了,一夜之间老了五十岁。

有人去找三爷。

破屋里没人。

三爷的东西还在,戏箱还在,皮影子还一个个挂在墙上。人不见了。

有人说看见他一大早往山上去了。

一群人追到山神庙。

庙里没人。

神像还是那张模糊的脸,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神像脚下。那里放着一张黄纸,纸上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把纸拿起来看,上面什么也没有,空白。

有人眼尖,说:“地上有东西。”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姑娘。

老人已经没气了,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看着也就三十来岁。

姑娘还有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张脸,皱纹堆叠,皮肉松弛,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

有人认出来,那是小寒。

有人认出来,那是三爷。

没人说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姑娘的手,慢慢抬起来,颤颤巍巍的,伸向旁边的老人。

手指碰到老人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姑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手垂下去。

不动了。

风从庙门口吹进来,吹起那张黄纸,飘飘荡荡,落在两人中间。

锣声又响起来。

白布上的光影慢慢淡去,那座庙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灯亮起来。

台下的条凳上,坐着的人一动不动。

有个孩子扯了扯他娘的袖子,问:“后来呢?”

他娘没说话。

老何头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那面小锣。

“后来啊……”

他敲了一下锣。

“后来就没了。”

台下有人问:“那个契约,是谁绑的?”

老头看着他,没回答。

又有人问:“那两个人,是自愿的吗?”

老头还是没回答。

夜风吹过来,戏台两侧的油灯晃了晃。

老何头忽然抬起头,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辫子垂在肩上,脸被月光照着,看不太清眉眼。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人。

佝偻着腰,拄着拐杖。

两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尊影子。

老何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月光,白晃晃的,照在空地上。

老何头把手里的锣放下来,说:

“散了吧。”

四周的人影开始动起来,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我,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黑暗,消失不见。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布。

我站起来。

这回脚能动了。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那块白布。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跟前,我伸出手,去摸那块布。

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布。

是人皮。

那张皮冰凉冰凉的,光滑,细腻,带着隐隐的纹理。

不是牛皮,不是羊皮,是人皮。人的皮肤剥下来,鞣制过,绷在架子上,背后有光照着,透亮透亮的。

我的手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些纹理,那些毛孔,那些曾经属于某个人的一切。

我低头看。

白布上开始渗东西。

红的。

从中间往外渗,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越来越多。那些红色顺着人皮的纹理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的线,流成一道一道的河。

血。

整块白布都在流血。

我往后退,想跑,但脚又动不了了。那些血从白布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到我脚边,滴到我鞋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腥气。

我想喊,喊不出来。

白布上忽然出现了东西。

不是皮影,是脸。

一张脸从白布里面往外凸,五官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脸,年轻,又苍老。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然后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认识那双眼睛。

那是——

我猛地醒了。

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浑身都是汗。额头顶着床脚,疼得发木。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慢慢爬起来,扶着床沿站稳。

平安还在床上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还皱着。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摸过人皮的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那种触感还在。冰凉,光滑,细腻。还有那些血,温热的,黏稠的。

我走到洗手间,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冲了很久。水冰凉冰凉的,冲得手指都发白了,我才关上。

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纸。

那块白布,那些人皮,那张从布里凸出来的脸,那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那是平安的脸。

但我知道,那个故事,那个换生的故事,不是随便讲讲的。

我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平安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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