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2/2)
我又问了一遍:“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
阿雅抬起头。
那两只白蜘蛛伏在她眼眶里,触须轻轻探着。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有。”
“什么?”
她没立刻答。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别的什么。
“阿姐。”她说。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寨子的时候,那些蜘蛛围着你。”
记得。
“你记不记得,它们趴在地上,摆成地图。”
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用血祭,它们就来给你指路。”
记得。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没说话。
阿雅盯着我的眼睛。那两只白蜘蛛的触须往前探,探得长长的,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眶边缘。
“因为你是蛛神的圣女。”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蛛神的圣女。”阿雅又说了一遍,“你本来就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婆婆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了。”阿雅说,“阿雅第一次试探你,也知道了。那些蜘蛛围着你,不是因为你能看见它们,是因为它们认识你。它们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知道。”阿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身上有东西。你一直藏着的东西。”
我的身体僵住了。
蔽衣。
她在说蔽衣。
那件从我记事起就贴身穿着的、从不离身的、我爹娘用命换来的——
蔽衣。
“你怎么知道?”我问。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雅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婆婆知道。婆婆说,你身上有一件东西,是血蛛的丝织成的。血蛛是蛛神的孩子,它的丝带着蛛神的力量。那件东西穿在身上,不仅可以预言,还可以诅咒。”
预言。
诅咒。
蔽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蔽衣现在就贴在我皮肤上。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脱下来过。
睡觉穿着,洗澡也穿着——不是不想脱,是不敢脱。
我娘。
我爹。
蔽衣是她们用命织的。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用过它。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我娘临死前没告诉我怎么用。她只告诉我不要脱。
我怕。
我怕用了会出什么事。我怕用了会把它用坏。我怕用了会对不起我娘我爹的命。
所以我一直藏着。一直穿着。一直假装它只是一件普通的、不能脱的衣服。
现在阿雅告诉我,那是血蛛的丝织成的。蛛神的力量。预言。诅咒。
“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阿雅。
“你刚才说可以杀她,用什么方法?”
阿雅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阿雅低下头,
“婆婆只告诉我,你是蛛神的圣女。你身上那件东西可以杀她。但她没告诉我怎么用。她说,到了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到了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娘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攥紧拳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雅没答。
沉默。
岩洞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咽着,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
默然转过身。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血痕又深又长。
“你信她吗?”他问。
我看着他。
“信什么?”
“信你能杀了那东西。”
我没说话。
信不信?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害怕用了,我爹娘留下来的一切都没了,可那是九思啊。
也许——
也许我可以用它把九思救回来。
“我信。”我说。
默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做。”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风往北吹。”他说,“血腥味往北去了。九思应该也在北边。”
我撑着岩壁站起来。
阿雅也站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阿姐。”她说。
“嗯。”
“我跟你去。”
我看着她。
那两只白蜘蛛伏在她眼眶里,触须轻轻探着。她在等我。
“好。”我说。
我们走出岩洞。
月光照在外面,惨白惨白。林子静得出奇,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呜咽。
血腥味确实往北飘。
很淡,但一直不断。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牵着我们往前走。
我摸了摸胸口。
那件蔽衣贴在那里,温热的,带着我体温的热。
娘。
爹。
我不知道怎么用你们织的这件衣服。我不知道怎么杀那个缝了无数张脸的怪物。
但九思在那边。
我必须去。
我们往北走。
林子越来越密。月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全是盘结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
阿雅走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她的手慢慢暖起来,不再那么凉。
默然走在前头,握着那根早就熄灭的树枝。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血腥味越来越浓。
越来越近。
我开始听见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有人在笑。
风停了。
林子忽然静下来。
默然停住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我们别动。
我们停下来。
血腥味就在前面。浓得呛人,浓得喉咙发紧。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那片空地上。
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黑衣服。瘦长的身形。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