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老刘。(2/2)
然后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同志!同志您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那人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说了些什么。
老刘听不进去,他只是抱著那只鞋,抱著那个包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城西,是个挺大的院子,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放著一些白布盖著的东西。
白布下是他媳妇的脸。
惨白,冰凉,脖子上缠著绷带,绷带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著了。
老刘站在那儿,看著那张脸,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又看见旁边那张床上,白布
他走过去,双手颤抖著掀开白布。
露出下方孩子的脸。
乌黑的眼睛闭著,小嘴微微张开,脸上还有几点没擦乾净的血跡。
老刘的手抖得几乎盖不上那块白布。
他转过身,扶著床沿,整个人往下出溜。
旁边有人扶住他,把他扶到外头,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人给他端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捧著,一动不动。
后来有人来问他话,问他媳妇和孩子叫什么,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有没有什么亲戚。
他一五一十地答,答得很清楚,就像平时在厂里匯报工作一样。
再后来有人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
他签了。
签完字,有人把那个包袱递给他。
“郑同志,您节哀,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他抱著包袱,走出那个院子。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掛在东边,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沿著马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过去,有拉板车的从他身边过去,有说说笑笑的工人从他身边过去。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著的那个包袱里,装著他媳妇和孩子最后的念想。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厂里的路,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往右拐了。
家在南锣鼓巷边上的一条小胡同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是他跟厂里借的。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床上还摆著他媳妇过年时候做的新被子,红底碎花,她捨不得盖,说要等天暖和了再盖。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著那床被子。
站了很久。
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隔壁的王大妈听见动静,探头来看,看见他那副样子,嚇了一跳。
“老刘你怎么了你媳妇呢孩子呢”
老刘没吭声。
王大妈又问了一遍。
老刘还是没吭声。
王大妈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去叫街道办的人。
等街道办的人来的时候,老刘还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包袱。
后来发生的事情,老刘记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给他餵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只是睁著眼睛,看著房顶,看著那根掛满灰尘的房梁。
他想起上个月送媳妇和孩子回老家的时候,孩子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
“爸爸再见!爸爸早点来接我们!”
他想起媳妇在信里写的。
“孩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这回回去你得好好陪陪他。”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媳妇和孩子下了火车,孩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脸喊爸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老刘脸上。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顺著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