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荷包悬玉暖·秘药隱巷深(2/2)
苏云朝只看了一眼,便觉脸颊耳根阵阵发热。
她连忙垂睫,稳住微颤的指尖,用银簪挑起药膏,小心涂抹在那段结实臂膀的疤痕上。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却滚烫,每一次的轻触,都让她呼吸微乱。
这……这是否意味著……大人他终於……她脑中纷乱,思绪不由自主地往隱秘处飘去。
若非有意亲近,怎会如此坦然让她处理这等私密伤口
这分明是更进一步的信號!
她心潮起伏,手上动作却愈发仔细,將那药膏抹得匀净,又取过乾净的细棉布,重新將手臂稳妥地托吊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周到,口中还细细叮嘱:“大人,伤口虽结痂,但新肉娇嫩,万不可使力牵扯,亦要避著水汽。”
萧珩任由她摆布,神色无波,只在她系好布带后,点了点头,重新穿好外袍袖子,遮住了那道疤痕与坚实的臂膀。
苏云朝又为他斟满已微凉的茶水,换上一杯新的,这才柔声道:“大人若没有別的吩咐,我便先退下了。”
“去吧。”萧珩已然重新拿起那捲帐册。
苏云朝敛衽行礼,退出东厢房,轻轻將门掩好。
东厢房內,听著那细碎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萧珩的目光才从帐册上抬起。
他左手抚过腰间那只荷包,摩挲著上面的马驹轮廓。
方才苏云朝眼中那惊喜、羞怯乃至自以为是的瞭然,他看得分明。
那道疤痕示於人前,是刻意。
那份“亲近”的允准,更是刻意。
想必,过不了几日,她与陈敬之传递消息时,“萧大人对其信任有加,乃至允其近身照料伤口,关係非比寻常”之类的言辞,便会,一字不落地送到该听的人耳中了吧。
他需要的,正是这份“误会”。
美人计將计就计罢了。
青芜捧著刚做好的玫瑰酥酪回到东厢房时,萧珩刚用完午膳不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大人,刚做好的酥酪,用些解解腻”
她將小盅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裊裊散开。
酥酪凝若脂玉,表面浇著一层晶莹剔透玫瑰蜜汁,几点金黄的糖桂花点缀其间,看著便令人食慾大开。
萧珩睁开眼,目光从那盅酥酪移到青芜脸上。
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坐起身,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酪入口即化,玫瑰的芬芳与牛乳的甘润完美融合,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点缀其间,层次分明。
“怎么样”青芜几乎在他放下银匙的同时便开口问道。
萧珩看了她一眼,这几日的相处,他似乎已渐渐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部分心防,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他微微頷首:“还不错。”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算得上讚许。
青芜眼睛一亮,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那太好了!这道『玫瑰酥酪』,到时候便可以放在我们包子铺的菜单里,当作一道招牌甜食。”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隨即又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而且,这可是大理寺卿萧大人亲自品鑑过的。说不定到时候,单凭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就能热卖呢!”
萧珩被她那副小算计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故意问:“你怎就这般篤定会热卖莫非人人都如你这般嗜甜”
“大人此言差矣。”青芜摆摆手,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即便不为口味,单为『萧大人』这几个字,长安城里怕也有不少小娘子愿意买来尝尝。大人,您这就算是为咱们包子铺的生意,出了一份『无形』的大力了!”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將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再次推到了台前。
萧珩听她越说越远,连“无形大力”都扯了出来,不由失笑,顺著她的话调侃道:“既如此,不知沈老板日后生意兴隆,打算分萧某几成红利总不能叫本官白出了这『名头』罢”
他本是玩笑,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谁知青芜闻言,不但不慌,反而眼睛更亮了,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她立刻凑近了些,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商议军国大事:“大人,要不……三成您什么都不用管,就安安稳稳做我背后的『靠山』,我来出力经营赚钱,保证让大人您躺著就能財源广进,如何”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红火的包子铺已在眼前。
萧珩看著她那副煞有介事、仿佛下一刻就要拉他签契约的模样,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
她对此事,竟是如此认真执著,念念不忘。
他脸上的笑意微敛,移开目光:“此事,我之前说过,回长安再议。”
如同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泡沫,青芜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彩倏然黯淡下去。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肩膀垮了一下,默默退开两步,垂著眼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本分的“沈青”。
萧珩將她这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方才还巧笑倩兮谋划未来,转眼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下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闷。
他忽然开口道:“你倒是不如苏云朝勤快妥帖。”
这话脱口而出,带著点近乎幼稚的对比和挑剔。
青芜正暗自气闷,闻言,倏地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忽然也扯出一个標准的笑容,语气平平板板:“大人若是觉得苏姑娘伺候得更为称心,小的这便去將她请来。想必红袖添香,素手烹茶,更別有一番滋味。”
这话里的尖刺和那酸溜溜的赌气意味,让萧珩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愉悦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这是在……拈酸
“你如今,”他看著她,声音却依旧平稳,“倒真是越发会顺坡骑驴了。”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她借著他的话反击,也是暗指她近日越发“放肆”的言行。
青芜听出来了,那股闷气堵在胸口,却也知道方才那带刺的话已是极限,不能再“无理”下去了。
她见好就收,將那点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带討好的模样:
“大人恕罪,是小的言语无状了。”
她微微福身,声音软了下来,“还是大人您胸襟宽广,能容得下我这般偶尔的『放肆』。小女子无以为报……”
她眼波流转,瞥见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酥酪,忽然灵机一动,“不若……我今日再给大人做一道『金红果蛋花汤』酸甜开胃,最是解腻生津,也好……將功折罪”
“金红果蛋花汤”几个字一出,萧珩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道汤,之前她做过一次,入口酸甜鲜爽,蛋花滑嫩,確实令人回味。
看著她那副明明“將功补过”的灵巧模样,萧珩心头的烦闷莫名散了大半。
他瞥了她一眼,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青芜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的从未发生什么,利落地收拾了酥酪盅匙:“那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做。”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只得了甜头便雀跃起来的鸟儿。
而此刻的苏云朝,却在迎宾苑的后罩房內,对著一面铜镜,细细端详著自己的容顏,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初一转眼即至,她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进展”,稳住舅舅,更要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打破界限、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甚至……接纳她的契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桓数日,此刻终於清晰起来,带著孤注一掷的风险。
午后,她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青灰色细麻布窄袖襦,外罩褐色粗葛布面、內絮陈棉的短袄,下系一条同样半旧的深青色布裙。
头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了个最寻常的圆髻,脸上未施脂粉。
临出门前,她取出一顶皂色帷帽,长长的皂纱垂下,將头脸肩背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寻常百姓家女子冬日外出防风尘的常见装束,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她以“年前想添置些布料,为自己裁两件新春小衣”为由,向常顺告了假。
常顺並未多问,只嘱咐她早去早回。
出了迎宾苑,苏云朝並未走向热闹的布帛市集,而是拐入了几条越来越偏僻的街巷。
寒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捲起尘土与枯叶。
她拉紧了短袄,帷帽的皂纱在风中微盪,遮住了她坚定的脸。
她凭著记忆,搜寻著多年前在陈府后宅,偶然从几个嘴碎婆子压低的閒聊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些关於扬州城里某些能弄到“特別东西”的隱秘去处。
当时她年纪尚小,听得懵懂又羞臊,只觉污秽不堪,匆忙捂耳跑开。
如今,那些模糊的地点描述,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七拐八绕,她终於在一处堆满杂物的陋巷尽头,看到了一扇小木门。
站在门前,苏云朝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帷帽下的脸颊滚烫,羞耻与难堪如潮水般涌来。
她一个官宦人家的表小姐,自幼读的是《女诫》、《列女传》,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自己寻到这种腌臢地方,来做这等……下作勾当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可是……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珩的若即若离,舅舅的步步紧逼,自己前途未卜的恐慌……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她。
成了,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事后萧珩初时恼怒,但只要能近了他的身,凭她的姿容手段,总有办法慢慢安抚,慢慢將他笼住。
一旦有了这层牵扯,很多事情便不一样了。
她赌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她抬手,轻叩门环。
门內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云朝怀疑自己是否记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內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遮面的帷帽上,问:“娘子何事”
苏云朝强自镇定,压低了声音:“听说……您这里,有些……助兴的香料”
她用了一个相对隱晦的词,袖中的手却已攥得生疼。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又带点审视。
她没说什么,將门缝开大些,示意苏云朝进去。
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和几个歪斜的凳子。
交易过程简短而沉默。
苏云朝不敢多言,只含糊说了要求“效用显著但不易察觉,最好能混於饮食,且……事后不易追查”。
老妇人从角落一个锁著的破旧木匣里,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著的小包。
“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助兴最快。”老妇人声音嘶哑,言简意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十两!
苏云朝心下一惊,但她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的银锭,默默数出三十两,推了过去。
老妇人掂了掂,收起银子,將小油纸包递给她。
她迅速將其塞入贴身的荷包最深处,仿佛那是能吞噬人心的毒蛇猛兽。
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直到远远离开那片区域,混杂入东市熙攘的人群中,苏云朝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
她未曾察觉,在她於陋巷中敲响那扇黑漆木门时,远处屋檐的阴影下,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已將一切尽收眼底。
迎宾苑东厢房
傍晚时分,萧珩刚用过青芜送来的、酸甜適口的金红果蛋花汤,常顺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稟报了几句。
萧珩正用素帕拭手,他抬眸:“去了城西老鼠巷见了『鬼婆』”
“鬼婆”是暗卫对那老妇人的称呼,专营些阴私药物。
“是。买了东西,具体何物,距离太远未能確认,但绝非寻常之物。”暗卫垂首道。
苏云朝……终於要按捺不住了么
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手段也……更不入流。
他並未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去阻止,反而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去將营里配的『梦南柯』,取一份过来。”
侍立在一旁的另一名暗卫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梦南柯”是他们暗卫营秘制的顶级迷药,只需米粒大小,服下后片刻即会陷入深沉昏睡,六个时辰內雷打不醒,且事后记忆模糊,极难察觉。
主子要这个做什么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深知规矩,主子的命令不容置疑,更不容揣度。
他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取。”
暗卫领命退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