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被迫的盟约(1/2)
金色的泪水滴落在青石板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悟空跪在赵晓雯面前,那只被她握著的手还在轻轻颤抖。它低著头,不敢看她,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倒影太过乾净,乾净得让它无处躲藏。
五十年了。
它无数次想像过重逢的场景。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里,在那些独坐洞中的寂静时分,在那些被六妖逼迫得几乎窒息的瞬间——它都会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晓雯,再见到师尊,它会说什么
它会说对不起。
会说它没能完成使命。
会说它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会说它辜负了师尊的期望,辜负了清风观一百年的养育之恩。
可真到了这一刻,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
赵晓雯没有催它。
她只是握著它的手,静静跪在它对面。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
坚定。
让人安心。
良久。
悟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它抬起头,看著赵晓雯。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痕未乾,可那些疲惫、沧桑、痛苦,此刻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倾诉的欲望。
五十年了。
它终於可以说了。
它张了张嘴。
声音依然沙哑,依然艰涩,可这一次,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晓雯……”
“师尊……他老人家……还好吗”
赵晓雯点头。
“师尊很好。”
“他成仙了。”
“他在缅北闭关百年,渡劫成仙。”
悟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成仙。
那是它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个当年在清风观后山收服它、教它吐纳、带它修行的年轻道士——
成仙了。
它跪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震惊、茫然、欣喜,几种情绪交替闪过,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呆滯的表情。
赵晓雯看著它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让悟空的心猛地揪紧。
那笑容,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悟空,”赵晓雯轻声问道,“这五十年,你经歷了什么”
“为什么会在妖王岭”
“为什么会和那些妖——”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为伍”那两个字。
悟空知道她想说什么。
它低下头。
看著自己那双摊开的手。
那双手曾经替晓雯摘过果子,曾经替师尊守过山门,曾经在清风观的晨钟暮鼓里,虔诚地合十行礼。
如今那双手上,沾著血。
洗不掉的血。
“我……”
它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离开清风观后,一路往西南走。”
“师尊的气息越来越淡,可我一直能感觉到——他还活著,还在某个地方。”
“我走了十年。”
“翻过无数座山,渡过无数条河,遇见过无数的人和妖。”
“有些妖想杀我,被我杀了。有些人想帮我,我记在心里。”
“可师尊的气息,始终在前方。”
“一直走不到的前方。”
赵晓雯静静听著。
她知道那种感觉。
五十年来,悟空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找,一路失望,又一路重新燃起希望。
“三十年前,我走到滇省边境。”
“那时候这里还很平静。山里有些小妖,不成气候。山下有些村子,百姓安居乐业。”
“我觉得这里离师尊的气息更近了,就停下来,想歇一歇。”
“然后——”
它的声音顿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然后它们来了。”
“六头大妖。”
“白虎,黑蛇,赤狐,苍狼,玄鹰,暴熊。”
“它们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的存在,联袂而来,说要与我结拜。”
“我不愿。”
“我在妖王岭独居三十年,清静自在,何苦与这些来路不明的妖物搅在一起”
“可它们不依不饶。”
悟空的爪子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白虎真君说,妖王岭这片地盘,它们看上了。”
“我若不答应,它们就屠尽山下所有村子。”
“从最小的那个开始,一个一个屠过去。”
“直到我答应为止。”
赵晓雯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起程默说过的话。
那些失踪的村民,那些被劫掠的財物,那些惨死的百姓——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就是威胁悟空的筹码。
“我不信它们会真的动手。”
悟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那是无数次回忆之后沉淀下来的、无法稀释的苦涩。
“我以为它们在嚇唬我。”
“可三天后,山脚下一个叫小石岭的村子——”
它的声音再次顿住。
良久。
才继续说下去。
“全村三十七口,无一活口。”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赵晓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是为那三十七条生命哭——当然也为他们哭,可更多的是为悟空哭。
那一刻的悟空,该有多绝望
它只想找师尊。
它只想回家。
它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可那些人,偏偏因为它死了。
“我衝下山,找到白虎真君。”
“我问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说——”
悟空闭上眼。
“『你不入伙,我就继续杀。杀到你入伙为止。』”
“『反正这些凡人,死多少都没人在乎。』”
赵晓雯的手指猛地捏紧。
死多少都没人在乎
那些百姓,有父母,有儿女,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牵掛——
怎么就没人在乎
悟空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空空荡荡,像两口乾涸的井。
“我没有別的选择。”
“我可以和它们打,可以拼命,可以死。”
“可我一死,那些村子——”
“就真的没人管了。”
“所以我答应了。”
“我成了它们的『大哥』。”
“我签了那份盟约。”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她看著悟空。
看著那双眼睛里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有时候,活著比死了更难。”
悟空活著。
活了五十年。
每一天都比死更难受。
“这些年,”悟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儘可能拖延它们劫掠的时间。”
“它们说要下山,我就说天气不好。它们说要扩大地盘,我就说时机未到。它们说要杀人立威,我就说——”
它顿了顿。
“我就说,让我先去劝降。”
“我去过那些村子。”
“不是真的去劝降。”
“是去报信。”
“我告诉村长,三天后会有人来劫掠,能跑就跑,能藏就藏。”
“我告诉他们,不要反抗,不要激怒那些妖,保命要紧。”
“我告诉他们——”
它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我告诉他们,对不起。”
赵晓雯握住它的手。
那只手冰凉。
可她能感觉到,那冰凉
“悟空……”
悟空抬起头。
看著她的眼睛。
“晓雯,我知道你不信。”
“可这些年,我真的——”
“我尽我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可我知道,还有更多人,我没能救到。”
“白虎真君越来越肆无忌惮。黑水玄君开始用活人炼功。苍月狼王每次下山,都杀红了眼。”
“我拦不住它们。”
“我只能——”
它的声音断了。
赵晓雯看著它。
看著那双眼睛里重新涌出的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悟空不是“坐视”六妖作恶。
悟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它们。
用它的名头,用它的“大哥”身份,用它在六妖面前仅存的那一点影响力——
去救那些它能救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救不了,就记住。
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面孔,记住那些它没能保护的人。
等有一天——
等师尊来的时候——
等有人来接它的时候——
它把这些年欠下的债,一笔一笔,都还上。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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