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深爱著我家乡的土地。(2/2)
“看不够。”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张奶奶,那是你们的地,你们的根。”
老太太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根在,人就踏实。”
火盆里又噼啪响了一声,一点火星蹦出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很快暗下去。
“我小时候,这片地都是庄稼。”
“麦子,玉米,红薯,什么都有。
收成好的时候,能吃上白面饃饃。
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吃野菜,吃树皮。”
林惟民听著没插话。
“后来解放了,分田到户,我家也分了几亩。
就在叶家山那边,就是你们挖出宝贝的那个地方。”
她停下来,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再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地也没人种了。
我那儿子也出去过,在温州待了十几年,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走了。”
她转过头看著林惟民。
“现在好了。
儿子回来了,儿媳妇也在家门口挣钱了,孙子放学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
一家人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林惟民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老太太往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又窜起来。
“你等著。”
老太太忽然说。
她撑著凳子站起来,扶著墙慢慢往里屋走。
林惟民想扶她,她摆了摆手不让。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著一个小小的布包。
红布包的,方方正正,巴掌大,用一根细麻绳繫著。
她走到林惟民面前,把那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惟民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个布包。
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系得很整齐。
“打开看看。”
他解开麻绳,把红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把麦子。
颗粒饱满的麦子,黄澄澄的,在火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有些麦粒上还带著一点没脱乾净的麦壳,薄薄的,轻轻一吹就能吹掉。
“这是那年分的田里打的麦子。”
老太太说,声音很轻,“留了几十年了。”
林惟民抬起头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笑,满脸的皱纹又挤在一起。
“你拿著。
种到那长廊里去。
让那些来的人看看,咱们汉东的麦子,长什么样。”
林惟民握著那个布包,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坐回矮凳上,两只手又伸到火盆上方。
“下雪了。”
她忽然说。
林惟民看向门口。
门帘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面正飘著雪。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起来。
“张奶奶,我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起来送。
“路上慢点。”
林惟民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背对著门,两只手伸在火盆上方。
火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瘦瘦的,小小的。
他放下门帘走出去。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
一朵一朵,落在他的头髮上。
他沿著那条窄窄的小路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青砖瓦房。
屋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
他把那个红布包揣进大衣的內袋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布包硌著他,硬硬的,但很暖。
走出去很远,他又回过头。
那三间瓦房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那一点昏黄的光,还在雪夜里亮著。
小周还等在老槐树底下,见他过来,拉开车门。
林惟民上车,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车慢慢开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著那层布,摸著那一把麦子。
一粒一粒,硬硬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片白茫茫底下,是土地。
是张老太太种了一辈子的土地。
是埋著曾侯乙编钟的土地。
是长出麦子、养活一代又一代人的土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缝里,还沾著一点没拍乾净的麦壳。
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吹掉。
麦壳飘起来,落在车里,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
车继续往前开著,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