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贾勉遭难(1/2)
校场上的喧囂隨著各幢有序带回而渐渐平息。
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沉降,將卒们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低声交谈声匯成一片浑厚的背景,如同洛水拍岸,持续而规整。
王曜立在將台上,目送一队队士卒在各自幢主、队主的引领下退出校场。
他们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赤色裋褐已被汗水浸成深赭,但步伐却比一月前坚实了许多。
他心中既感欣慰,又知前路尚远——阵型初具而已,真要经得起刀兵考验,还须更严苛的操练。
目光掠过正与几名队主交代事宜的毛秋晴。
她今日依旧那身银色细鳞甲,外罩火红披风,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一个多月风吹日晒,原本白皙的面庞確实晒黑了些,下頜线条似乎也更分明了。
王曜心头微动,待眾人散去大半,方才出声唤道:
“秋……毛幢主。”
毛秋晴正与乙幢两名队主说话,闻声转头,见王曜立在將台边沿,便对下属交代两句,快步走来。
她步伐利落,甲叶隨动作轻响,至台前抱拳:
“府君还有何吩咐”
王曜走下台阶,与她並肩而行,低声道:
“隨我来。”
二人穿过校场,往中军区域走去。
李虎率十五名亲卫跟在十步开外,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沿途新卒见王曜经过,纷纷避让行礼,王曜皆頷首回应。
中军帅帐设在將台西北侧,是桓彦特意为王曜营建的临时驻所。
帐幕以厚毡製成,外覆防水油布,帐顶插著一面赤色认旗,上书“河南太守王”五个墨字。
帐前立著两桿长戟,戟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李虎抢先一步为二人掀开帐帘,王曜与毛秋晴先后入內,李虎和亲卫们则按刀立於帐外,面朝四方警戒。
帐內陈设简朴。
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並一盏青铜雁鱼灯。
北侧设一张胡床,铺著狼皮褥子;
东壁悬著成皋、巩县及洛塬大营的详细舆图,图上以朱墨標註著营垒、哨卡、水源、道路;
西侧则立著兵器架,架上横著一柄环首刀,正是王曜平日佩带的那把。
王曜褪下兜鍪,隨手搁在案上,转身看向毛秋晴。
此刻帐中只有二人,他面上那份在將士前的沉肃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关切之色。
“这一个多月,可还习惯”
王曜声音温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瞅你都黑瘦了些。”
毛秋晴解下佩刀,倚在案边,闻言摸了摸自己脸颊,唇角微勾:
“带兵操练,风吹日晒,哪有不黑的倒是府君该常来营中走走,也晒晒,免得白净得像个白面书生。”
她这话带著几分调侃,眼中却有暖意。
“我本来就是书生。”
王曜摇头苦笑,走近两步,看著她颇显憔悴的面容,不由得內心一紧:
“白日督练,夜间还要巡营、核计操典,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你看你眼底这些乌青……”
他伸手欲指,却又在半途停下,转而按在案沿。
“定是又熬夜了。”
毛秋晴別过脸去,语气却软了些:
“新军初练,千头万绪,哪能歇得安稳桓郡尉、耿毅他们不也一样”
“他们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
王曜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轻咳一声:
“我的意思是……你终究是女子,不该这般辛劳。”
帐中静了一瞬。
毛秋晴转回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
“女子又如何当年咱们入蜀平叛,钻山林、涉险滩,箭雨里衝杀,尸堆里爬出来,不也过来了如今在自家地盘上练兵,反倒娇贵了”
王曜知她性子刚强,这般劝说反而会激起她的倔强。
他沉默片刻,走到胡床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狼皮褥子的毛尖,终於道:
“要么……你跟我回郡府吧,乙幢的差事,我另著人接替。你在府中协理文书、参赞军务,一样是为郡事操劳,不必在此风吹日晒”
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盯著毛秋晴的反应。
毛秋晴先是一怔,隨即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她抱起双臂,鎧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錚鸣,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
“回郡府回去作甚与你夫人日日大眼瞪小眼么”
“秋晴!”
王曜倏然起身:“璇儿她……”
“她待我很好,我知道。”
毛秋晴打断他,语气里却透著说不清的倦意。
“可我还是觉得待在这边自在一点,你若有心,哪天给我找两个女兵罢,在这全是大老爷们儿,有时確实不太方便。”
王曜长嘆一声,点了点头,承诺明日便將两个女兵送来。
说完,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案上。
瓷瓶釉色温润,瓶身浮雕著缠枝莲花纹,瓶口以软木塞封著,还繫著一小段红绳。
“这是璇儿和蘅娘前日逛街时,从南市一家焉耆胡商的铺子里买的。”
王曜推了推瓷瓶,声音低缓:
“说是西域传来的方子,用没药、乳香、玫瑰露、驼脂调和而成,既能舒筋活络、疗治跌打淤伤,久用还能润泽肌肤。她们说你在这边督练辛苦,风吹日晒的,特地为你买了一份,让我带给你。”
毛秋晴的目光落在瓷瓶上。
那青瓷质地极好,釉面在帐內光线下泛著柔和的玉泽,雕工也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沉默著,伸手拿起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顿时逸出,混著药草的甘苦与花露的甜馨,闻之令人心神一寧。
“她们……真这么说的”
毛秋晴的声音有些哑。
“我骗你作甚”
王曜苦笑:“璇儿还特意嘱咐,让你莫要只顾操练,早晚洗漱后记得涂抹,尤其肩颈、手臂这些常使力的地方,要多揉按疏通。她说你鎧甲沉重,久穿必会淤积气血。”
毛秋晴捏著瓷瓶,指腹摩挲著细腻的瓷面,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有风掠过,吹得帐幕微微鼓动,一缕天光从帘缝漏入,正好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抹常年凝结的冷硬,似乎被这缕光、这股香悄然融化了些许。
“替我……谢谢她们。”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这心意,我领了。”
王曜眼中泛起笑意:“我可不当传话的。要说,等旬假你回郡衙,亲口与她们说。璇儿一直想与你多聊聊,只是怕你忙,又怕你嫌她絮叨。”
毛秋晴將瓷瓶仔细塞好,收进怀中甲內暗袋,抬头时面色已恢復平静,只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柔软:
“再看吧,营中事多,未必走得开。”
正说著,帐帘忽被掀起,李虎探身进来,抱拳道:
“府君,毛幢主。方才南门守卒来报,鲍夫人带著十余车粮秣畜肉前来犒军,目下已到营门外。守门军士依例未敢放入,特来请府君示下。”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色。
丁綰这半年来多往返於巩县、洛阳,即便有事也多遣丁延、丁珩往来传话,似今日这般亲自押粮犒军,实属罕见。
“我马上便来。”
王曜当即起身,一边整理衣甲一边对毛秋晴道:
“一同去看看。”
......
三人出了帅帐,穿营而行。
沿途士卒见王曜等人步履匆匆,纷纷避让。
不多时便至南门,只见门外空地上停著十余辆牛车,车辆以麻布苦盖,堆得满满当当。
车旁站著二十余人,为首一名女子身著淡蓝色窄袖胡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以青布带束成马尾,正是丁綰。
她这身装束乾净利落,显然是便於骑马赶路的打扮,只在腰间佩了一柄短刀,刀鞘镶著几颗青金石,透出几分商贾的精细。
她身后除了丁家僕役,还有十余名护卫打扮的壮汉,皆牵马而立。
守门什长见王曜到来,忙上前稟报:
“府君,鲍夫人说特来犒劳將士,卑职等未得钧令,不敢擅放。”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
隨即快步走出营门,朝丁綰拱手笑道:
“鲍夫人远来辛苦,怎不事先知会一声王某有失远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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