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制衡(2/2)
赵敖看完,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
“余蔚竟敢如此”
翟辽目光在文书上扫了几个来回,初时惊讶,继而嘴角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换作凝重神色,摇头道:
“此事……未免有些蹊蹺。”
苻暉靠回胡床,双目微闔,半晌不语。
侍从小心翼翼为他添了酪浆,他端起玉碗,却未饮,只在手中缓缓转动。
良久,他睁眼看向二人:
“你二人怎么看”
赵敖沉吟道:
“公侯,余蔚在滎阳这些年,多有不法,下官亦有所闻。其郡中赋税常倍於他郡,仓廩所储,多不入朝廷簿册。郡兵员额本定六千,然据有司估算,恐有万五千余人,其中多收容亡命、诸胡残部。更有甚者,去岁河北苻洛作乱时,余蔚曾私调郡兵三千北上,美其名曰『协防』,实未得朝廷明令。凡此种种,皆属逾制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转稳:
“王曜所请,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正理。彼若心中无鬼,自当坦然前来;若推諉不至,则其心可诛。届时再议征討,名正言顺。”
翟辽却冷笑一声:
“赵长史此言,未免太过轻信。”
他转向苻暉,躬身道:
“公侯明鑑。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巩县大搞『通商惠工』,其货殖价廉,多销往滎阳、鉅鹿、潁川诸郡。余蔚曾数度上表,言王曜『坏乱市价,夺我工商』。邹荣、马驍等洛阳商贾,亦屡向公侯诉苦,言王曜与那丁綰勾结,以低价货物衝击四方市场,致彼等损失惨重。双方嫌隙已深,早存互扳之心。”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而今王曜突遭行刺,便直指余蔚所为,且所谓证据『確凿』——弩是滎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一切,岂非太过顺理成章焉知不是王曜自行苦肉之计,欲借公侯之手,除掉余蔚这个对头”
赵敖皱眉:
“翟从事此言,未免过於危言耸听。王曜肩中一箭,创深及骨,医者皆可验。其亲卫、从人死伤二十余,尸骨未寒。苦肉计焉能至此”
翟辽瞥了赵敖一眼,目光闪动:
“长史只道那王曜是什么善男信女此人少年得志,急功近利,若真能扳倒余蔚,受些伤、死些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不算什么。”
他见苻暉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
“再者,公侯请思:豫州所辖,河南、滎阳。二郡太守若和睦无间,同心协力,则公侯州牧之权何以彰显今二人相爭,公侯居间调和,方可收制衡之效。若依王曜所请,即刻召余蔚对质,无论结果如何,必有一伤。届时一家独大,公侯还如何驾驭”
这番话如细针,刺入苻暉心坎。
他想起在太学王曜当眾驳斥自己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想起父王信中对其的称讚;
想起王曜不过弱冠,便已得太守之位,政绩军功,样样耀眼。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倚重,有嫉妒,更有身为宗室贵胄却被寒门才俊比下去的不甘。
“公侯。”
赵敖肃然道:
“下官以为,翟从事所言虽不乏道理,然王曜遇刺是实,余蔚多年不法亦是实。若因猜疑而置之不理,恐寒忠良之心,长奸佞之气。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堂堂正正之策。彼若清白,自可辩诬;彼若有罪,公侯顺势除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至於王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王曜纵有才具,然终究年轻,根基尚浅。公侯但以恩义结之,以礼法束之,彼必感念公侯知遇。若一味猜防,反可能將其推向对立,毕竟他......也能直达天听。”
苻暉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抹额上的瑟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
那些姬妾静默跪坐,红衣女子偷偷抬眼,见公侯面色沉凝,忙又低下头。
远处白樺林深处传来呦呦鹿鸣,清越悠长。
良久,苻暉缓缓起身。
他走到草甸边缘,望向东方——那是成皋的方向,也是洛塬大营所在。
“王曜的文书,写得慷慨激昂。”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血书此表……倒也会选时机。”
翟辽与赵敖对视一眼,皆未接话。
苻暉转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余蔚之事,不可不查,亦不可骤信一面之词。元固——”
“下官在。”
“你即刻遣干练之人,密赴滎阳,查探余蔚近来动向,尤其留意其是否暗蓄死士、私调甲兵。同时,你亲自赴成皋,验看王曜伤势,问讯生俘,详核口供。”
“诺!”
“至於王曜所请……”
苻暉踱回胡床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轻敲:
“召余蔚入洛,眼下时机未至。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若贸然相召,其疑惧之下,恐生变故。而调拨两万甲兵与王曜攻滎阳,更是荒唐——”
他端起已温的酪浆,啜了一口,继续道:
“然王曜新遭行刺,又上此血书,若全然不理,亦非抚驭之道。”
翟辽眼珠一转:
“公侯的意思是……”
“从州府仓储中,调拨粟米一千石,再从凌云台拨铁甲一百副、皮甲三百副,送往成皋,给王曜。”
苻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更改的意味:
“就说,本公闻其遇袭,甚为关切。所赠粮甲,一为抚慰,二为助其整军保境。至於余蔚之事,州府已派员详查,待真相大白,自当公正处置。让他好生养伤,勿躁勿急。”
翟辽嘴角微弯,躬身应道:
“公侯思虑周全。如此,既安抚了王曜,又不至打草惊蛇。且这一千石粟、四百副甲冑送出,王曜若再躁进,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赵敖欲言又止,终是抱拳:
“下官遵命。”
苻暉摆摆手,似有些疲惫:
“去办罢。令属吏即刻从凌云台仓廩调拨,三日內运抵成皋。”
“诺。”
二人行礼退下。
待他们走远,苻暉重新靠回胡床,闭目养神。
红衣姬妾小心翼翼膝行上前,为他轻揉额角。
另一翠衫女子捧上新斟的酪浆,柔声道:
“公侯累了,不如回府歇息”
苻暉未睁眼,只淡淡道:
“取弓来。”
侍从忙奉上画鹊弓。
他接弓在手,摩挲著冰凉的黑漆弓背,上面用硃砂画著的喜鹊登梅图纹细腻清晰。
这张弓是去岁冬他回京师述职时,父王当眾赞他“督办粮草,平定叛乱有功”,並將此御用画鹊弓赐下。
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
他睁眼,搭箭,引弓。
弓弦渐满,箭簇遥指百步外草靶红心。
风吹草低,白樺叶响。
姬妾们屏息凝望,等待那一箭破空的锐响。
然而苻暉引弓良久,终是缓缓鬆了弦。
箭未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