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长安雪冤(上)(2/2)
“哦”
慕容农挑眉:“你待如何”
贾彝从怀中取出昨夜所书麻纸,双手奉上:
“此乃家父所述信中之疑。三月初七不在郡治、蓟北旧称之谬、纸墨新旧之差、借兵高句丽之妄——四者皆可查证。小子愿以此陈情,上达天听。”
慕容农展纸细读,越看神色越肃。
他是带过兵的人,深知“借兵高句丽”之说何等荒唐。
更兼纸墨之辨,若非常年处理文书的老吏,绝难察觉。
他合上纸页,抬眼看向贾彝:
“你可知,若要面陈天王,须经何等规程”
“小子愿闯闕叩閽。”
“不可。”
慕容农摇头:“宫门重重,你一孩童,未至端门(司马门)便会被羽林卫驱离。”
他起身踱步至舆图前,忽而转身:
“这样罢,明日你持我名刺,先往长安县衙求见县令徐元高。他是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的同窗,为人清正,或可助你。待徐县令核实部分疑点,我再寻机稟明家尊,由家尊联络几位朝中重臣联署,奏请重审。”
贾彝离座长揖:“谢掾史指点。”
“慢著。”
慕容农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贾彝:
“此为我京兆尹巡察吏符信,虽不能直入宫禁,但长安城內各署,见此符皆会行个方便。你年幼,有此物傍身,少些麻烦。”
贾彝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上刻“京兆巡察”四字篆文。
......
次日,贾彝携贾福至长安县衙。
衙署三进,前院门屋五间,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悬“长安县衙”匾额。
门卒验过铜符,引二人至前院正堂西厢房等候。
不多时,一名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步入厢房,面庞温雅,目光明净,正是县令徐嵩。
“贾小郎君”
贾彝主僕赶紧起身见礼。
“小可拜见徐县君。”
徐嵩拱手还礼,请贾彝重新入座,並亲自斟了茶汤。
“昨日慕容掾史已遣人告知。贾府君在鉅鹿政声,嵩亦有所闻。今蒙冤至此,实令人扼腕。”
贾彝见他和煦如春风,心中稍安,將父亲所述疑点复述一遍,又呈上那些木牘拓片。
徐嵩听得仔细,尤其对“三月初七不在郡治”一事反覆询问:
“贾府君那日確在广阿县学学官生徒姓名可记得”
“家父言,那日主持月课,正考《孝经》章句。在座有县学博士张縉、助教三人、生徒四十七人。课毕未时三刻,与眾博士於祭酒书斋议修缮斋舍事,直至酉时方散。此事郡府、县府当有记录。”
徐嵩点头,召来县丞,命其查阅过往文书,原来长安县廨存有各郡上报的官员考绩副本。
不多时,县丞捧来数卷简牘。
徐嵩展开鉅鹿郡今春报上的《郡县官课簿》,手指沿竹简移动,忽而停住:
“有了,建元十六年三月初七,鉅鹿太守贾勉,『诣广阿县学,考《孝经》,评某生甲乙等』。这是郡府自记,做不得假。”
贾彝眼中一亮。
徐嵩却沉吟道:“然仅此一证,尚不足翻案。最要紧者,是那几封信的原件,以及构陷动机。”
他看向贾彝:“慕容掾史既已允诺相助,我可先以长安令身份,调阅廷尉所存『密信』原件副本,查验纸墨。至於所谓奸商与郡丞勾连之事……需得实据。”
贾彝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帐目:
“此是小可离鉅鹿前,郡丞身边的一个小吏,因不忍父亲遭小人构陷,私录的帐册残页。今春二月,邹氏、马氏各赠郡丞金二十饼,备註『粮务通融』。”
徐嵩接过细看,面色渐沉:
“若此帐为真,则构陷动机已明。”
他起身:“小郎君隨我去廷尉衙门。”
......
一个时辰后,廷尉衙门正堂。
廷尉卿是位五十余岁的清瘦官员,闻徐嵩来意,皱眉道:
“徐县令,此案乃长乐公亲查,罪证已呈御前。如今要调阅原件副本,恐不合规程。”
徐嵩拱手道:“杜廷尉,下官岂敢擅专然此案確有疑点。三月初七贾勉人在广阿县学,如何分身去写那谋逆书信且现有帐册显示,郡丞收受豪右贿赂。若此二节为真,则全案皆可存疑。调阅副本查验纸墨,正是为求案情翔实,免生冤滥。”
廷尉卿捻须不语。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清朗声音:
“杜廷尉何事为难”
眾人回头,见慕容农大步走入,身后还跟著一名身著紫袍、腰悬金印的中年官员——竟是侍中、中书监、车骑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太傅、录尚书事阳平公苻融!
廷尉卿慌忙离席行礼。
苻融摆手示意眾人免礼,目光落在贾彝身上:
“卿便是贾勉之子且將案情说与孤听。”
贾彝深吸一口气,將四疑点及帐册之事条分缕析道来,言毕伏地叩首:
“家父清白,天地可鑑,恳请阳平公主持公道。”
苻融听罢,沉默良久。
前几年他任冀州刺史时,確曾举荐贾勉为鉅鹿太守,看中的便是其吏才清正。
若贾勉真有不轨,自己岂非失察
他抬眼看向廷尉卿:
“那几封信的原件副本,现在何处”
“回阳平公,存於廷尉密库。”
“即刻调出,由孤与慕容掾史、徐县令共同查验。”
苻融语气沉静:“另传博士张縉、当日生徒代表、举报人郡丞、以及那郡府小吏,皆来京对质。此案既存疑,便当彻查。”
廷尉卿额角见汗:
“可长乐公那边……”
“长乐公处,孤自会去说。”
苻融起身:“廷尉卿,你掌刑狱,当知人命关天。若因畏惮而致冤狱,他日史笔如铁,你我皆难逃其咎。”
廷尉卿肃然拱手:
“下官谨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