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暗涌沉沉(一)(2/2)
老李的身体猛地一僵,攥著烟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了一裤腿。
苍立峰盯著他的侧脸,那瞬间他甚至能看清老李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鬢角渗出的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成形,但他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走回来,把那包刚拆的烟放在老李床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李叔,不管什么事,都还有我。明天我让大周盯著进料口,你先回去处理家事。小军那边……要是有难处,你一定跟我说。”
他说完,没有再等老李回应,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苍立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听著屋里压抑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喘息声,攥紧了拳头。他告诉自己明天要亲自盯著进料,要托人去打听小军的下落,要……可工地上验收在即,天赐后天就要比赛,这些事像几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大步走进夜色。
屋里,老李盯著床头那包烟,盯著苍立峰按过的那个位置。那手掌的余温仿佛还留在肩头,烫得他浑身发抖。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又捂住脸,佝僂的背在昏黄的灯光下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儿子小军被反绑在椅子上,脸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开,血痂黑红。旁边那把锈跡斑斑的老虎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他想起电话里那声惨叫——“爸……救我……”
他想起茶室里宋佳文那张笑脸,和那句轻飘飘的话:“你帮他,你们爷俩一起完蛋。你按我说的做,人不知鬼不觉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站在搅拌车旁边,风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吹到手背上,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双手,再也不乾净了。
他抬起手,就著昏黄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这双手,搬过砖,和过泥,扶过生病的老婆,也抱过刚出生的儿子。今天下午,它们把那些粉末倒进去了。那些东西会混在混凝土里,凝固,变硬,然后变成一堵墙,一根梁,一层楼板。將来会有人住进去。会有孩子在那楼板上跑来跑去,会有老人靠在那墙上晒太阳。
他们不知道那墙里有什么。
他知道。
他忽然想起苍立峰第一次教他打太极时,握著他的手腕说:“李叔,你这手劲儿大,练好了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护住了吗
他护住了儿子。但他亲手把那些粉末倒进去了。
他又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高烧,是苍立峰背著他跑了二里地找到诊所。想起女儿考上高中差点輟学,是苍立峰二话不说掏出攒了好久的钱。想起每次发工钱,苍立峰总是最后一个领,生怕兄弟们吃亏。
这些画面挤进来,和儿子的惨叫、老虎钳的寒光绞在一起,撕得他头疼欲裂。
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一手空气。
他喃喃地、一遍一遍地说,嘴唇嚅动著,声音轻得像梦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对苍立峰,对儿子,还是对自己这双已经不乾净的手。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佝僂的背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