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说教、旧人与一场等了五年的仗(2/2)
但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
“明远弟,你放心,家里有我。”她对着门口的方向,絮絮叨叨,“你好好考进士,考上了,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就不敢来勒索咱们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
她说的那些事,我从未经历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那是我来之前的事,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来处。
但那些事,也是真的。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怕,那些年被狗官勒索的恐惧,都是真的。
“婶母,爹考上了。”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考上了,当了大官。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她看向我,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明了。
她又絮叨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她睡着了。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里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年月。
我转身出去。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我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我站在这棵树下,跟叔父告别。
那时候隆庆陛下还在,高拱还在,婶母还能下地走路,笑着送我到门口,说“早点回来,婶母给你做好吃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可如今我再站在这儿,那些人都不在了。
隆庆陛下不在了,高拱不在了。
婶母躺在床上,记不清今夕何夕,把我当成那个还没考上的明远弟。
叔父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
我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老去。
新一代的,却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
成儿在家里练武读书,说要“比墨哥哥还厉害”。
墨儿去了戚继光的军帐,不知道现在学会排兵布阵了没有。
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在辽东的风雪里,不知道又长了多少本事。
李成梁的大捷军报,应该快传回京城了吧?通古斯部这一仗,打成什么样了?
我给云裳去了密信,让她盯紧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太年轻,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树。可有些树,长着长着,就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我正发着呆,门房来报:陈知府来了。
我点点头,让人请进来。
陈昌运快步走进院子,满脸堆笑,一揖到地。
“总宪大人,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歇息了。”
“陈知府不必多礼。”我摆摆手,“可是有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定府的勋贵们,联合起来了。他们要跟清丈硬碰硬。”
我眉头微挑。
“哦?”
“他们放出话来,”陈昌运看着我,小心翼翼道,“说您要清丈,就先量自家的地。您自家的地量明白了,他们才认。”
我听完,冷笑道:
“行啊。”
陈昌运愣住了。
“大人?”
“我说行啊。”我看着他,“那就从我家开始,让他们来看。”
“大人,您可想好了!”他急得直搓手,“您家的地,若是有半点差池,那些人可都盯着呢!只要您家少报一亩,他们就能把清丈搅黄了!到时候朝里那些人参您一本,您可就被动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他是真替我着急。
“陈知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五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愣住了。
“五年前?”
“对。”我点点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五年前我回真定治蝗,就跟我叔父说过——清丈,要从我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