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时如刀见血痕(2/2)
如果真的是百年——
他不敢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去算。
归乡惊变那年,他三十八岁。流落荒洲十年,应该四十八岁。沈孤雁比他大几岁,那时应该五十出头。
但如果那修士说的是真的——
如果是百年——
他离家时父母就已年过半百。凡人寿元不过七八十年。
百年之后——
林青阳猛地闭上眼。
他不敢再算了。
他怕算出来的结果,会把他这十年的坚持、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思念,全部击得粉碎。
静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两枚玉简,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但当他看到林青阳的脸色时,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青阳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那一系青衫依旧穿在身上,但此刻看去,却像是一具空壳。
“前……前辈?”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林青阳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却又像是穿过他,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百年?”
年轻人愣住了:“什么百年?”
“你方才嘀咕的那句话。”林青阳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百年前那位完美道基的天骄——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哦哦,那个啊!前辈您不知道吗?大约百年前,沧溟阁出了一位天骄,也是叫林青阳,以完美道基震撼东洲,无涯枢还为他连出两篇特刊呢!”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显然对这段往事颇为熟悉。
“那位林前辈的事迹,晚辈可是从小读到大的!据说他当年在沧溟阁会武上悟出了剑元,那可是剑元啊!百万剑修中才出一个的剑元天才!而且他是以筑基初期悟出剑元,东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剑元拥有者!”
“后来呢?”林青阳问。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颤抖。
“后来……”年轻人叹了口气,“后来听说他外出历练途中遭遇意外,魂灯虽未灭,但人却失踪了。这百年来,沧溟阁一直在寻他,无涯枢也发过好几篇寻人启事。”
他摇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可惜啊,一直没找到。有人说他可能已经陨落在某处秘境,也有人说他可能被困在太虚乱流中永远回不来。但沧溟阁一直坚持他活着,因为魂灯未灭。”
他看向林青阳,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前辈和那位林前辈同名而且同为沧溟阁修士,还真是有缘呢!”
林青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魂灯未灭。
失踪百年。
寻人百年。
百年。
真的是百年。
林青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不知为何,年轻人看到那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前辈……?”他试探着唤道。
林青阳没有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那笑容凝固在脸上。
年轻人不敢再说话。
他小心地将两枚玉简放在桌上,轻声道:“前辈,这是您要的东西。”
“这一枚是无涯枢与沧溟阁的联系方式。您只需注入灵力,便能将讯息传至沧溟阁驻无涯枢的总联络处。那边收到后,会立刻转呈贵宗门。”
“另一枚是东洲全域地图,标注了各大宗门的位置和前往的路线。上面还有各大仙城的传送阵分布,前辈若想快速赶路,可以由飞舟走界门,比御风快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晚辈已经向上级确认过——沧溟阁如今尚在,山门未变。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那位与您同名的天骄,至今魂灯未灭。之前和那位天骄同行的沧溟阁慕星真人,也还安好。”
林青阳的瞳孔微微一动。
“慕星真人……还活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是。”年轻人连连点头,“晚辈特意确认过。慕星真人如今虽修为倒退,但仍坐镇沧溟阁。据说是当年受了极重的伤,养了近百年才勉强恢复。”
“百年”两个字再次刺入林青阳耳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因为他在那两个字之外,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慕星师叔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就能问出大晋的位置。
只要问出大晋的位置,就能回家。
回家去看——
看父母是否还在人世。
看沈孤雁是否还在等待。
看那个小小的流水居,是否还在原地。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将那两枚玉简收入储物袋。
他站起身,对着年轻人微微点头。
“多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沙哑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坚毅。
年轻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前辈太客气了。”
林青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一愣,连忙道:“晚辈……晚辈叫李远,感气圆满修为,在这分阁做值守已有五年。”
林青阳点点头:“李远。今日之事,多谢了。”
李元受宠若惊,连声道:“前辈言重了,言重了!”
林青阳推门而出。
舒元城的街道上,修士往来如织。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街边的店铺开始收摊,卖灵膳的铺子里飘出阵阵香气,几个孩童模样的修士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林青阳站在无涯枢门口,望着这一切。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寻常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握紧手中的储物袋。那里有两枚玉简——一枚,是联系宗门的希望;一枚,是回家的路。
但他此刻却不敢用。
因为他不知道,那枚传讯玉简送出去后,回来的会是怎样的答案。
父母可还活着?
父亲今年……母亲今年……
他算不出来。
他不敢算。
沈孤雁呢?
若真是百年——
林青阳闭上眼。
他想起沈孤雁的样子。清冷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总是穿一身素白的劲装。她嫁给自己时,一身红妆,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她说他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她等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还是一直等到——
林青阳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在街边,任由人流从身边经过。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孤独的剑痕。
良久,他睁开眼。
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城东的方向。那里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归云客栈”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迈开步子,向那客栈走去。
今夜,他需要静一静。
今夜,他需要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归云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修士,筑基初期,见林青阳气度不凡,亲自迎了上来。
“前辈要住店?本店有天字上房,清净雅致,一日十块灵石,含灵膳。”
林青阳点点头:“要一间。”
掌柜连忙引他上楼,推开一间房门。房间不大,但床榻桌椅俱全,窗边还有一张蒲团,可以打坐修炼。
“前辈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掌柜笑着退下。
门关上。
林青阳在窗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吞噬,星辰一颗颗亮起,在夜空中铺成璀璨的银河。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
流水居的院子里,夏夜,他和父母一起坐在院中纳凉。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哪颗是织女。母亲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什么是长生。
那时候,他还以为一生就是这样——在小小的村落里长大,娶妻生子,守着父母,过完平凡的一辈子。
后来他踏上了仙途。
后来他成了沧溟阁的真传弟子,以完美道基震撼东洲。
再后来——
归乡惊变。太虚漂流。荒洲十年。剑林百死。界隙归途。
然后,他站在这里。
以为只过了十年,实则已是百年。
林青阳闭上眼。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木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护手处那朵白花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金色边缘微微发光,像是夜空中最淡的星辉。
他轻轻抚过那朵花。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白花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只是夜风的吹拂。
林青阳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木剑收回,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传讯玉简。
玉简温润如玉,触手微凉。他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感受着其中蕴藏的阵法的波动。
林青阳望着手中的玉简,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望着这个陌生城池的万家灯火。
良久。
他终于动了。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注入一缕灵力。
玉简微微发光,等待着主人的讯息。
林青阳闭上眼,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写下——
慕星师叔,师侄林青阳,归来了。
此刻身在承平山属地舒元城。
敢问师叔——
家父母可还安好?
沈孤雁可还在世?
弟子……
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弟子想回家。
孤人与世久离居,太虚一掷百年余。
魂灯未灭身先老,故园已作鬼邻居。
荒洲十载霜侵剑,东土千家月满墟。
欲问旧人何处去,空山唯有鹧鸪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