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满院故人(1/2)
林青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入定,不是昏厥,而是纯粹的、安心的沉睡。睡得毫无防备,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梦见了很多。
他梦见了很多。
梦见流水居的青瓦白墙,父母安康。梦见沈孤雁一身红妆,眉眼含笑,对他说我等你。梦见慕星师叔站在天枢峰上,衣袍猎猎,对他说你是万年来唯一的异数。
梦见荒洲的赤凝,笑着喊他。梦见瀛峙化龙的那一刻,万妖俯首。梦见孤啸君在剑冢中朝着天人,带着妖修特有的桀骜的最后一斩。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床顶。
青灰色的帐幔,竹制的床架,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青瓷灯,灯油已干,灯芯漆黑。窗边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飘舞。
青竹苑。
他的院子,他的床。
林青阳怔怔地躺着,思绪有些卡住。
我不是……随掌教真人在太虚中么?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身下的床板硬实而微凉,是记忆中的触感。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那是青竹苑独有的气息,他在这里住了数年,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荒洲某个大族的驻地,不是承平山的别院,是沧溟阁,是青竹苑,是他自己的床。
林青阳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书案还在窗边,案上堆着几本他当年读过的典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他从坊市淘来的,画的是沧溟阁的云海日出。角落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他当年常穿的青衫。
一切都像是昨天。
一切都已过百年。
林青阳坐在床边,望着这间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屋子,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怕惊扰什么。但林青阳的耳力何等敏锐,即便隔着院墙,也能听出那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语,有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林青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穿上鞋,走到门边。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院中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
林青阳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院中坐满了人。
院中的石桌旁,坐着几位紫府真人:慕星师叔、云松真人、慕隐真人、慕霜真人。他们身着各色道袍,周身气息渊深如海,此刻却都停下交谈,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石桌旁的空地上,或站或坐着更多熟悉的面孔。
叶清瑶站在院角,一袭白黄相间的长裙,眉眼依旧清丽,只是气质比百年前沉稳了许多。她望着林青阳,眼眶微红,却咬着唇没有说话。
陆明师兄站在几位紫府真人的边上,垂手而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修为已至筑基巅峰,百年前他还是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如今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沧桑,但看林青阳的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温和。
周贵和陈墨二人组蹲在墙角。周贵胖胖的身材一点没变,只是脸上的肉似乎更多了些;陈墨还是那副瘦瘦的模样,像根竹竿。此刻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是见了鬼。
赵元辰站在院中,双手抱臂,微微点头。他当年一开始还和林青阳闹了些许不愉快,如今百年过去,那张脸上却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幼稚了。
还有更多熟悉的面孔——
太衡峰的几位剑修弟子,当年曾与林青阳切磋过,此刻站在院墙边,一个个神情激动。
灵膳堂的刘掌柜,挺着个大肚子,手里还拎着一坛酒,显然是打算来庆贺的。
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年轻弟子,大概是这百年间入宗的,此刻站在外围,好奇地张望着。
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
望着这个对于林青阳来说只过了十年、但对于他们来说已阔别百年春秋的故人。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慕星真人站了起来。
林青阳的目光落在慕星真人身上。
然后,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慕星真人还是如曾经那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周身气息虽不如当年巅峰,却依旧渊渟岳峙。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那枚熟悉的玉佩,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经霜的松柏。
但那张脸上,赫然多了几道细细的皱纹。
眼角,眉心。
那些皱纹很淡,但对于修士来说,尤其是对于紫府真人来说,出现皱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伤及本源,意味着寿元损耗。
还有那双鬓。
曾经乌黑如墨的发丝,如今已染上飞霜。不是零星几根,是两鬓整片地白了,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那白色从两鬓蔓延开来,在乌黑的发丝间格外刺眼。
林青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百年前,慕星师叔站在天枢峰大殿上,意气风发地看着他会武夺魁。那时师叔不过青年模样,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周身气息如渊似海,是沧溟阁最年轻的紫府真人之一。
那时师叔说:“林青阳,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沧溟阁真传弟子,前掌教太苍真人的亲传弟子。好生修炼,莫要辜负这份机缘。”
那时师叔的笑容有多灿烂,此刻他脸上的皱纹就有多刺眼。
他想起归乡惊变那一日。
太虚崩碎,乱流汹涌。三尊紫府联手伏杀,慕星师叔以一敌三,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最后那一刻,师叔舍身击碎太虚,将他推入乱流,自己却被余波吞噬。
林青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上前几步,走到慕星真人面前,郑重行礼,一揖到地。
“慕星师叔!”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格外响亮,像是要把这百年的思念、愧疚、感激,全都喊出来。
“弟子……弟子回来了!”
他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久久不起。
院中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慕星真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躬身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一揖到地的恭敬,看着他青衫下那具经历过百年风雨的身躯。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从凡间带回来的。
是他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感气到筑基,从无名小卒到名震东洲。
也是他亲手把他推进太虚乱流,赌那一线生机。
如今,他回来了。
慕星真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林青阳身边,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轻轻托起。
“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依旧沉稳,仿佛这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只化作这两个字。
“回来了便好。”
林青阳低着头,不敢看他。
因为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慕星真人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林青阳肩上,静静地等。
等这个孩子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等他能抬起头,笑着面对这些等他百年的人。
良久。
林青阳终于抬起头。
眼眶微红,但脸上已带了笑。
“师叔,”他说,“您老了。”
慕星真人一愣,随后失笑。
“臭小子。”他轻轻拍了林青阳一下,“一回来就编排师叔?”
林青阳咧嘴一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慕星真人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温和与欣慰。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人等着见你。”
慕星真人扶着林青阳,转向石桌旁的几位真人。
“来,见过几位师叔。”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对着石桌旁的几位真人见礼。
云松真人率先起身。
“好!”他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当年雍华峰指点你之时,我就看出你不是短命之相!”
随后云松真人掏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林青阳,里面都是些对于木行修士修炼极好的丹药。林青阳正想说什么时,却见云松真人打断他,道:“林师侄与老夫百年未见,权当见面礼,勿要推辞!”
说罢,他退后几步,让出位置。
慕隐真人走上前来。
这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道人,气质儒雅,说话温和。
“林师侄,”他轻声道,“当年你失踪后,慕星师弟尤其担心你。他拖着伤体四处打听你的下落,跑遍了东洲大大小小的势力,后来被掌教真人强行按在宗门养伤,这才作罢。”
他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你回来,他也算能安心了。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收着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来。
那玉佩温润如玉,触手微凉,上面刻着繁复的阵纹。林青阳神识探入,发现其中封印着一道道阵法,可以随掌控者的心意而变动。
“前辈……”林青阳想推辞。
慕隐真人却摆摆手,温和而坚定:“收下。这是老夫的心意,也是沧溟阁长辈对晚辈的照拂。你若是推辞,反倒让老夫不好受了。”
林青阳无奈,只得收下,郑重行礼:“多谢慕隐师叔。”
最后是慕霜真人。
这位面容冷峻的女修,是沧溟阁中出了名的冷面真人。她话极少,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但每一次开口,都分量极重。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林青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周围几人面面相觑。
慕霜真人竟然夸人了?
慕霜真人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林青阳。
“凝意丹,有助于参悟剑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林青阳知道,这瓶丹药的分量有多重。
凝神丹,乃是紫府剑修修炼时所用的丹药,一枚就价值连城。这一瓶,少说也有五六枚。
他连忙行礼:“多谢慕霜师叔。”
慕霜真人点点头,转身回到石桌旁,不再说话。
林青阳捧着三样礼物,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长辈,嘴上不说,但心意都在这些礼物里了。
紫府真人们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修炼”“有空来各峰坐坐”之类的话,随后便告辞离去。
慕星真人看了林青阳一眼,轻声道:“我先送几位师兄回去,你们年轻人聊。”
说罢,他也随几位真人离去。
院中终于只剩下了平辈的故人们。
紫府真人们一走,院中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周贵第一个蹦了起来。
这个胖胖的师弟,百年来身材一点没变,依旧是那个圆滚滚的模样。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腾的企鹅,朝林青阳冲了过来。
“林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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