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母女(2/2)
手忙脚乱的解着包袱疙瘩:“我……我给你做了几双鞋,南边路远,且还……听说那边潮热,缎子面的不经穿,我寻了两块细布,给你纳的千层底,先甭管体面不体面的事,穿着吸汗舒服才是正理儿。”
探春将眼神看向包袱内,里头齐齐整整摞着四双鞋,鞋底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鞋帮上绣着不到一寸的蝙蝠如意纹。
“姨娘哪寻来这么好的细布?”
赵姨娘听了,连忙摆手:“不是公中的,不是公中的!是我攒的月例,叫环哥儿去外头买的。”说着声音放低:“你放心,没沾府里一针一线,绝不给你惹闲话。”
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忙深吸一口气,又强压下去:“我知晓你要强,临出门了,断不能叫人挑你的理!”
探春仍旧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摸着鞋面。那布浆洗得有些硬,针线扎过去的地方,有细细的勒痕。
屋内静悄悄,忽地赵姨娘出声:“你这手,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指节长,就是太瘦了些。
不等探春应声,一句话急过一句话的往外赶:“你小时候不爱叫姨娘,我记得有一回你病里发昏,拉着我的衣襟叫娘……我就应了一声。后来你好了,再没叫过……我也不怪你,原是我不配。”
探春听了有些鼻子发酸,霍然抬眼。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又生生压了下去。
屋内又没了动静,只余炭盆噼啪声。
探春无意识地摸着鞋面上绣的花样,赵姨娘像是又想起什么,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内摸索着。半晌后掏出个汗巾子小包来,小心翼翼一层层打开。一个银锁片露了出来,薄薄的,花样也模糊了,只有’长命百岁’四个字还依稀可辩。
“这是你洗三那日,我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打的。”说着便往探春手里递过来,轻颤着。
“后来……我收着,如今给你带去,也是个……念想。我知晓老太太定染亏待不了你,公中必也给你预备了好东西,可这是我这个做娘的……”
话出口后,又觉得不对劲,忙改口:“这是我的一片心。”
探春终究按耐不住开口,嗓音按压:“姨娘……”她伸手接住,将那薄薄的银锁片托在掌心。虽说没什么份量,但却坠的她心头一沉。
“姨娘……待我走了,往后你在老爷太太、老太太跟前自己要保重。还有环哥儿那,若是往后读书有长进。姨娘要多劝着些,莫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顿了顿又道:“府里这几年进项短,姨娘往后支月钱,别总挡着下人的面争短长,叫太太难做。若是有难处了,悄悄去找平姐姐,她自会周旋。”
屋内响起了抽泣声。
赵姨娘边听边点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又不管不顾拿着袖子去擦:“我记下了,我再不给你丢人,不给你惹气生了!你只管去,放心去!莫惦记我,莫惦记……”
赵姨娘哭的说不出话来,探春也是眼眶通红。紧紧攥着那银锁片,几乎要镶进掌心。
探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门帘子一响,翠墨探头进来,看见屋里这光景又缩了回去。
赵姨娘像是忽然开了窍,有了眼力见儿。
站起身,把包袱皮拢好,整了整衣襟,走向门边。又停了下来,只是侧过身轻声嘱咐:“那鞋,你先试试可合脚。若是不合,我再拿回去改。”
探春缓慢起身,不由自由走了两步站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娘……”
极轻极短的一个字,却叫赵姨娘浑身一颤。扶着门框的手攥的泛白。
赵姨娘并未回头,也未应声。只是吸了吸鼻子,便捂着嘴跨出了门槛。
探春慢慢将手握住的那银锁片紧贴在胸口处,又轻轻按了按。
翠墨见赵姨娘哭着走出了院子,才进了屋。默不吭声的将那还摊着的大红羽缎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