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萤火之夜(2/2)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步。
没有回头。
“铁棘木下,”她的声音很轻,“昨夜来了很多萤火虫。”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
“毒蛛说,”她顿了顿,“那是他们。”
他没有说话。
“他们回来了。”
“嗯。”
“回来看看。”
“……嗯。”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然后,她轻声说:
“林澈。”
“嗯?”
“萤火丘陵的铁棘木,是六月开花。”
他没有说话。
“还有三个月。”
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会去看吗?”
林澈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声应道:
“会。”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他消失在阵台尽头的晨光中。
她才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盏空茶盏。
盏底,有一道极细的、刚刚出现的裂纹。
那是他方才握着时,用力太过留下的。
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
良久。
“我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但风中,有回应。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铁棘木的叶梢:
“嗯。”
---
辰时。
黑石镇东,三号阵基。
林澈盘膝而坐。
面前,是刚刚铺设完成的、最后一道“四象归元”核心阵纹。
他需要在一日内,将这座阵纹与大阵彻底融合。
因为三日之后,来的不是血鹫那种只知道正面硬刚的莽夫。
而是药王宗青木堂副堂主,地煞八重——
柳长青。
他闭上眼。
灵识沉入眉心。
十一朵萤火花纹,同时亮起。
那十一缕凉意,化作十一股温润的、却无比坚韧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入四肢百骸。
他忽然明白。
这十一朵花,不是用来找他们的。
是用来——
让他们找到他。
他睁开眼。
掌心中,那枚刚刚从毒蛛手中接过的玉简,正在缓慢旋转。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
“柳长青,药王宗青木堂副堂主,地煞八重。武器:青藤杖。功法:青木长生诀。特长:治疗与束缚。弱点:未知。”
他收起玉简。
望向东方。
三百里外,冥渊城。
地下七层,东三密室。
那个苍老的、枯树般的老人,此刻应该还在那里。
等着被“接回”。
或者,等着被他的人——
灭口。
他没有再想。
只是阖上眼。
归元化生第二层的最后推演——
开始。
---
午时。
黑石镇西,安置区。
毒蛛坐在铁棘木下。
这是她第一次坐下。
五十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一棵树下,坐过这么久。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着眼。
肩上那道光痕,依旧温热。
那是昨夜那盏萤火,留给她的。
也是五十年前那个人,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做噩梦了。
因为那道光,会替她守着。
“婶婶!”
阿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睁开眼。
那个扎两条细辫的小女孩,正朝她飞奔而来。
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极小的、淡黄色的野花。
她跑到毒蛛面前,气喘吁吁地把花塞进她手里。
“给婶婶!”
毒蛛低头,看着那朵花。
花瓣五片,淡黄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
铁棘木的花。
不是铁棘木。
是荒原上最常见的那种野花。
但它的样子,和铁棘木的花——
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婶婶,你喜欢吗?”阿萤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毒蛛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得没有一丝阴影的光芒。
看着自己倒映在那片光芒中的、苍白的、却不再阴冷的面容。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萤看见了。
“婶婶笑起来好看!”
毒蛛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朵花,轻轻别在鬓边。
别在那根新买的、普通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银簪子旁。
然后,她起身。
牵起阿萤的手。
“走。”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毒蛛顿了顿。
然后,她轻声说:
“萤火丘陵。”
---
申时。
黑石镇北,功勋阁。
王平收到一份加急密报。
密报来自幽冥殿内部,毒蛛埋了十二年的那条线。
密报只有一行字:
“柳长青已于今晨抵达冥渊城。”
“一个时辰后,沈穹被‘接’出地下七层密室。”
“去向不明。”
王平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起身。
推开功勋阁的门。
门外,暮色将至。
他望着东方那片被残阳染红的天空。
——沈穹被接走了。
——不是灭口。
——是“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药王宗还不想让他死。
意味着他还有用。
意味着——
他手里还有东西,是药王宗想要的。
王平转身。
回到案几前,提笔。
在密报背面,补上最后一行字:
“沈穹手中,可能还握着《不朽血魂篇》的完整版本。”
“若柳长青以此功法为条件,换取药王宗庇护——”
“黑石镇危矣。”
他将密报封好。
大步走出功勋阁。
朝中央阵台方向,疾掠而去。
---
酉时。
暮色四合。
中央阵台。
林澈睁开眼。
归元化生第二层——
功成。
以身为炉,以心为引,以那十一人的期盼为薪——
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
那十一朵萤火花纹,在他眉心缓缓旋转。
它们不再仅仅是印记。
而是——
十一座桥。
十一座通往那十一个魂魄的、永远无法被斩断的桥。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他走多远——
他们都在。
阵台下,王平的声音传来:
“首领!急报!”
林澈起身。
走下擂台。
接过王平手中的密报。
灵识探入。
一行字,映入眼底。
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密报还给王平。
望向东方。
三百里外,冥渊城的方向。
那道虚弱却顽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冷、更沉、更深的——
杀意。
柳长青。
地煞八重。
青木堂副堂主。
带着完整的《不朽血魂篇》,带着被“接”走的沈穹——
正在黑暗中,朝黑石镇的方向,缓缓逼近。
林澈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字一句钉进暮色里:
“明日起,黑石镇进入最高战备。”
“所有人,枕戈待旦。”
王平单膝跪地:
“是!”
林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身,朝阵台之巅走去。
身后,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阵台青金色的光晕中。
投在那十一盏已经燃尽的油灯旁。
投在那株正在夜色中轻轻舒展叶芽的铁棘木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向上。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的——
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