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六日(2/2)
很淡。
很微弱。
如同那十一盏灯。
如同昨夜那万点萤火。
林澈看着他。
“你来找死?”
沈穹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苍老的脸上挤出的褶皱几乎遮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但林澈看见了。
那笑容里,有五十年前的东西。
“我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出奇地平静,“还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
那只苍老的、布满老年斑与灼伤疤痕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极小的、温润的、泛着淡青色光芒的——
种子。
林澈看着那枚种子。
眉心那十一朵萤火花纹,同时剧烈闪烁。
“这是……”
“铁棘木的种子。”沈穹的声音很轻,“五十年前,她从萤火丘陵带来的。”
“她说,等铁棘木开花那天,就嫁给我。”
“我等了三十年。”
“她没有等到。”
林澈沉默。
沈穹看着他。
看着这个鬓边已有三根白发的年轻人。
看着这个眉心亮着十一朵萤火花纹的年轻人。
看着这个让他终于敢来死的年轻人。
“这颗种子,我留了五十年。”
“一直没敢种下去。”
“因为种下去,她就真的走了。”
“不种,她就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现在……”
他将种子,轻轻放在那十一盏油灯旁边。
放在那十一堆灰烬旁边。
放在阵台之巅,这片被万点萤火照亮过的土地上。
“该种了。”
林澈看着他。
看着这个苍老的、枯树般的、满身罪孽的老人。
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滴终于滑落的泪。
良久。
他开口:
“你自己种。”
沈穹微微一怔。
“什么?”
“你自己的东西,”林澈的声音很轻,“自己种。”
沈穹看着他。
看着他眉心的萤火花纹,看着他平静如深潭的眼眸,看着他鬓边那三根在夜风中轻颤的白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像五十年前那个沈青岚。
“好。”
他蹲下身。
用那双苍老的、布满伤痕的手,在阵台之巅,在十一盏油灯旁边,在十一堆灰烬之间——
挖开一个小小的坑。
将那枚温润的、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种子,轻轻放进去。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将土掩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
看着林澈。
“然后呢?”
林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缕极细的、温润的、青金色的光丝。
那是净世龙符的本源之力。
他将这缕光丝,轻轻按在那片刚刚掩埋种子的土地上。
光丝没入泥土。
无声无息。
然后——
一道极细的、嫩绿的、带着淡淡青金色光晕的——
芽。
从泥土中,缓缓探出头来。
沈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株嫩芽,看着那缕淡淡的、与五十年前某个夏夜一模一样的青金色光晕——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这是……”
林澈看着他。
“这是她。”
沈穹猛地抬头。
“什么?!”
“那十一个魂魄,”林澈的声音很轻,“临走前,在我眉心留了十一朵萤火花纹。”
“每一朵,都是一座桥。”
“桥的那一头——”
“是她。”
沈穹怔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株嫩芽。
看着那缕淡淡的、与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青金色光晕。
看着那个等了三十年、等了五十年、终于——
回来了的人。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跪在那株嫩芽面前。
跪在阵台之巅,跪在那十一盏油灯旁边,跪在那十一堆灰烬之间。
跪在五十年前那个夏夜,跪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萤火丘陵——
跪在她面前。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的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压抑了五十年的——
呜咽。
林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
走下擂台。
将那盏灯,那株芽,那个跪着的老人——
留在这片即将被黎明的光照亮的长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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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星陨楼顶层。
苏浅雪站在窗前。
她没有睡。
从酉时到现在,一直站在这里。
看着阵台之巅那盏灯,那株芽,那个跪着的老人。
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从阵台上走下,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门开了。
林澈站在门口。
他的面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但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良久。
“他来了。”
“我知道。”
“他把种子种下了。”
“我看见了。”
“那株芽……”
“我知道。”
林澈沉默。
然后,他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
望着阵台之巅那盏微弱的灯,那株嫩绿的芽,那个依旧跪着的身影。
“浅雪。”
“嗯。”
“你说,一个人做了五十年孽,还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
苏浅雪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边那三根白发,看着他眉心那十一朵正在缓慢隐去的萤火花纹。
她轻声说:
“能不能什么?”
林澈沉默。
良久。
“能不能……被原谅?”
苏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
在微微颤抖。
她握紧。
然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棘木的叶梢:
“那是她的事。”
“不是我们的。”
林澈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在窗前,在夜色中,在这片即将迎来最黑暗长夜的土地上——
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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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
阵台之巅。
沈穹依旧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只知道膝盖已经麻木,肩膀已经僵硬,眼睛已经流不出泪。
他只是跪着。
跪在那株嫩芽面前。
看着它。
看着那缕淡淡的青金色光晕。
忽然。
那株嫩芽,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大眼睛。
嫩芽的顶端,那两片刚舒展开的子叶之间——
有一滴极细的、温润的水珠。
缓缓渗出。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与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
光。
沈穹的呼吸停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
想去触碰那滴水珠。
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缩回。
因为他怕。
怕一碰,它就碎了。
怕一碰,她就走了。
怕一碰,这一切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他跪在那里。
看着那滴水珠。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
那滴水珠,从叶尖滑落。
落在他掌心。
温热。
不是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滴水珠。
看着那滴穿越了五十年、终于落在他掌心的——
等待。
他的肩膀再次剧烈颤抖。
但他的嘴角,却有一道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笑。
很淡。
很轻。
如同那滴即将被夜风吹散的水珠。
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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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晨光初透。
林澈睁开眼。
他依旧站在窗前。
苏浅雪的手,依旧握在他手中。
一夜。
他们就这样站着。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窗外,阵台之巅。
那株嫩芽,比昨夜又高了一分。
那滴水珠,已经消失。
那个跪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
他正低着头,看着那株嫩芽。
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下擂台。
朝镇外走去。
没有回头。
林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苏浅雪也看着。
直到那道苍老的、佝偻的、却比昨夜挺直了一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东方的晨光里。
“他走了。”
苏浅雪轻声说。
“嗯。”
“还会回来吗?”
林澈沉默。
良久。
“会的。”
“什么时候?”
林澈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东方那片正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望着三百里外,那道正朝此处缓缓逼近的、地煞八重的杀意。
望着那片即将到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的——
长夜。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棘木的叶梢:
“等他种的花,开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