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告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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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
两张对放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两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著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就是全部家当。
和他共用这间办公室的老刘还没到,屋里静悄悄的。
汪曾祺摘下围巾,掛到门后的衣帽鉤上,又脱下棉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山装0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前,桌上堆著节前留下的文稿、信件和几本戏曲杂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桌角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桌上的灰,然后去打了一瓶开水,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
热气裊裊升起,带著茶的香气。
他捧著缸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楼下院子里光禿禿的槐树,和树下一群踢毽子、笑闹著的年轻演员—剧院学员班的孩子,年没过完,已经开始练功了。
坐回桌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信件和文稿。
但目光却被桌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报刊吸引了过去。
最上面一份,是牛皮纸包著的《十月》杂誌,1981年第一期。
春节假期刚过,新一期的文学杂誌就到了。
这效率倒是不低。
汪曾祺想著,隨手拆开了包装。
淡黄色的封面,“十月”二字苍劲有力。
封面设计简洁,只在下方印著本期要目。汪曾祺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条停住了:“霸王別姬(长篇小说)劲松”。
几经修改,李劲松这篇小说的字数增加到了10.4万字,刚好掛上了长篇。
劲松的这篇文章发表了
去年他听过李劲松讲过这个故事,但没看过原文。
他看了看目录,这期《十月》小说类就李劲松这一个长篇,其他都是诗歌散文和文学评论。
没急著翻过去,又往下看了看,在《霸王別姬》后面,还看到一行小字:“创作谈关於《霸王別姬》的几句话/劲松”。
先看看作者自己怎么说。
汪曾祺习惯性地翻到创作谈那页。
文章不长,约莫千把字。
李劲松的笔调很平实,没有故弄玄虚。
他写道,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源於一次在戏院看京剧《霸王別姬》。
“看到虞姬自刎前那淒艷决绝的一舞,忽然想到,舞台上的生死缠绵背后,那些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艺人,他们自己的人生呢是不是也困在某种戏里,走不出来”
於是,他想写两个唱戏的师兄弟,程蝶衣和段小楼,从民国初年..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
“我想写的不是歷史演义,也不是纯粹的梨园传奇,而是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被自身情执所困的个体。京剧是壳,时代是景,人性与命运才是核。”
看到这里,汪曾祺微微頷首。
这立意是正的,也是有深度的。
没有迷失在题材的新奇里,抓住了根本。
去年他自己发表了《受戒》,写小和尚明海和农家女小英子之间朦朧清澈的情感,在满是伤痕、反思的文学潮流中,像一股清泉,引起了不少反响,也带来些爭议。
他知道,写人性中那些复杂的、深层的东西,需要勇气,也需要功力。
李劲松选择京剧艺人这个题材,跨度几十年,想写出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坚守,野心不小。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开始看这篇《霸王別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