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被眾神遗弃的时刻(2/2)
外面的喧囂被隔绝,只剩下车厢里的寂静。
伊森坐在副驾驶,低著头,不敢看后视镜。
萨拉坐在里奥旁边,手里紧紧攥著那台平板电脑。
“他们不懂。”萨拉小声说道,像是在安慰里奥,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们不知道你为了这笔钱付出了什么。”
里奥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在身边,而是没人能理解。
他为了这座城市,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和魔鬼做交易的政客。
他以为只要结果是好的,人们就会原谅他的手段。
但他错了。
在这个城市里,他是唯一的罪人。
他修好了路,但他弄脏了手。
人们走在平坦的路上,却指著他的脏手,骂他是叛徒。
“感觉如何,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冷。”里奥在心里回答。
这种冷,比他在摩根菲尔德雪茄室里感受到的空调冷气,要刺骨一万倍。
那是被误解的寒意,是被自己人背弃的寒意。
“这就是执政。”罗斯福说道。
“竞选的时候,你是镜子,每个人都能在你身上看到他们想要的那个完美的幻象。”
“执政的时候,你是锤子,你每砸下一颗钉子,就会震痛一只手。”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个扔徽章的女孩,她恨你,是因为你打破了她对完美的幻想。”
“那个开店的老板,他恨你,是因为你动了他的奶酪。”
“只有那个拿到了工资的工人支持你,因为你给了他工作。”
“你必须做出选择,里奥。”
“你是要当那群学生眼里的圣人,还是要当那群工人眼里的救星”
“你不能两个都当。”
车子停在了市政厅的侧门。
伊森和萨拉看著里奥,他们想说些什么,想在这个糟糕的夜晚给里奥一点安慰。
“下车。”里奥说道,“回家去。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你们。”
两人看著里奥冷硬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
里奥支开了司机,自己来到驾驶座,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黑色的轿车衝进了匹兹堡的夜色,沿著蜿蜒的山路向高处疾驰。
隨著海拔的升高,城市的喧囂被拋在脑后。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仿佛他正在离开那个充满了热切期盼与愤怒指责的人间。
华盛顿山,杜肯斜坡缆车站旁的观景台。
这里是匹兹堡的制高点,也是里奥竞选时曾经来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在雨中看著这座城市,满眼都是即將征服的渴望,他觉得自己和
现在,夜空晴朗,寒风凛冽。
里奥靠在栏杆上,脚下是灯火辉煌的三角洲。
城市没变,但站在这里的人变了。
因为他意识到,
这是被眾神遗弃的时刻。
当英雄脱下光环,信徒们会发现神坛上坐著的只是一个精於算计的凡人。
於是他们愤怒,他们背弃,他们想要烧毁神庙。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菸,但这几天他隨身带著一包。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说道,“我想问您一件事。”
“1937年,小钢厂罢工事件。”里奥看著远方,“那些工人曾经把您视为救世主,把您的画像掛在客厅里。但当您因为政治压力,对罢工双方说出愿瘟疫降临在你们两家头上”的时候。”
“那些工人烧毁了您的画像,他们在工厂门口骂您是骗子,是资本家的走狗”
。
“那天晚上,您是什么感受”
里奥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您愤怒吗还是觉得委屈”
意识空间里,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正在擦拭他的夹鼻眼镜。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和通透。
“我睡得很香。”
罗斯福回答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马提尼,读了两章侦探小说,然后就睡了。”
里奥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总统。”罗斯福的声音很平稳,“不是他们的父亲,也不是他们的保姆。”
“里奥,你现在的困扰,不在於那些骂声。”
罗斯福將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锐利地盯著里奥。
“你感到烦闷,感到痛苦,是因为你的进化还没有完成。”
“你已经拥有了出卖灵魂的心態。”
“为了五亿美元,为了復兴计划,你敢於把港口卖给摩根菲尔德,敢於在心里杀掉那个纯洁的自己。这种决绝,很多政客一辈子都学不会。”
“但是,你的经验,你的能力,还远远不足以支撑你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捭闔。”
“你就像一个刚刚拿到了手术刀的实习医生,你敢切开病人的胸膛,你有救人的决心,但你的手艺太弱了。”
“当你看到血喷出来,当你看到病人因为疼痛而咒骂你的时候,你慌了。”
“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刀法,开始在意病人的尖叫。”
“真正的顶级政客,在切除肿瘤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冷的。他听不到骂声,他只看得到病灶。”
“你现在之所以觉得难受,是因为你的野心跑在了你的能力前面。”
“你在这个复杂的局里,试图抓住所有的线头—你想让工人满意,想让工会满意,想让学生满意。”
“这不可能。”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厉。
“承认吧,里奥,你现在的手段还很稚嫩。你刚才在礼堂里的应对虽然强硬,但那是被逼无奈的强硬。”
“如果你真的足够老练,你甚至不会让那个学生有机会把徽章扔到台上来。”
里奥沉默了。
他確实是在硬撑。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维持著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
“做最坏的打算吧。
罗斯福给出了建议。
“墨菲的竞选可能会输,你的支持率可能会继续下跌。”
“接受这些可能性。”
“然后在这些废墟上,继续盖你的房子。”
“在这个位置上,被误解是常態,被感激是意外。”
“如果你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如果你还需要靠著那群人的掌声才能活下去。”
“那你就不配当这个市长。”
里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肺部的刺痛感让他清醒。
他把那根没有点燃的香菸揉碎,扔进了风里。
“明白了。”
里奥转过身,走向车子。
“回去了。”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里奥推开门,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对面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重播晚间新闻。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切到了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斯克兰顿。
画面背景是一个退伍军人协会的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戴著船形帽的老兵和他们的家属。
拉塞尔沃伦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面巨大的星条旗。
他刚刚结束了一段关於“爱国主义”和“军人福利”的常规演讲,现场气氛热烈。
到了提问环节,一个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记者站了起来,把麦克风递到了嘴边。
“参议员先生,对於目前民主党那边的初选混战,您怎么看门罗副州长指责墨菲议员太激进,而墨菲议员指责门罗副州长不作为。”
沃伦双手撑在讲台上,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他知道,这段话会被晚间新闻反覆播放,也会被剪辑成短视频推送到每一个宾州选民的手机上。
“怎么看”
沃伦对著麦克风,声音洪亮。
“这就是民主党的现状,朋友们,这就是一场悲剧。”
“看看他们提供给宾夕法尼亚的选项吧。
沃伦伸出一根手指。
“一边,是约翰墨菲。”
“一个只会站在卡车上大喊大叫的激进分子,一个试图用印钞票来解决所有问题的空想家。”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桑德斯那种不切实际的社会主义幻想,他以为只要把印钞机开动起来,钢铁厂就会像魔法一样从地里长出来。”
台下响起了一阵鬨笑声。
紧接著,沃伦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而另一边,是阿斯顿门罗。”
“那个费城的精英,穿著几千块钱西装的副州长。”
“他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念公关团队写好的稿子。”
“你们见过他生气吗见过他大笑吗没有。”
“他甚至不敢在任何一个有爭议的问题上表態,看看他在面对费城犯罪率飆升时的表现,看看他在面对能源危机时的沉默。”
沃伦猛地提高了音量。
“软弱!”
这个词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似的。
“这是唯一的形容词。”
“门罗代表了民主党建制派骨子里的软弱,他们不敢得罪激进派,也不敢得罪金主。他们只想谁都不得罪,只想混日子。”
“宾夕法尼亚需要一个强人,需要一个能在这个充满危机的世界里保护我们家庭的斗士。”
“而不是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软脚虾!”
电视机前,里奥盯著屏幕,眉头微微挑起。
“总统先生,您听到了吗”
里奥在脑海中说道。
“他在帮我们。”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沃伦是个老手,他知道怎么毁掉一个人。”
“他骂墨菲激进,社会主义。这些词在共和党选民听来是缺点,是洪水猛兽。”
“但在民主党基层的那些愤怒选民听来,在那些渴望改变的工会成员听来,激进意味著敢於斗爭,社会主义意味著福利。”
“沃伦在帮墨菲巩固他的左翼人设。”
“但是看看他对门罗做了什么判断。”罗斯福说道,“软弱。”
“在政治上,你可以坏,你可以蠢,甚至可以贪婪。”
“但你绝对不能软。”
“一旦被贴上软弱的標籤,一个政客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一半。”
“选民可以原谅一个强盗,但绝不会原谅一个懦夫。”
“这很不对劲。”
屏幕上,沃伦还在接受台下老兵们的掌声,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掛著从容的微笑。
里奥眉头紧锁,他的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沃伦在政坛混了三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党內初选的逻辑。他难道不知道攻击门罗软弱,会直接打击门罗在摇摆选民心中的形象,从而把选票推向我们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帮我们”
还不等他跟罗斯福的討论深入下去,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这铃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种不祥的警报。
里奥看了一眼號码。
是墨菲。
他接起电话,语气儘量保持平稳:“约翰,你看到沃伦的演讲了吗那老傢伙在给我们递刀子,虽然他不怀好意,但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里奥————”
听筒里传来了约翰墨菲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里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
“完了。”
墨菲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刚才,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还有参议院多数党领袖,他们开了一个电话会议。”
“他们给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他们要求我,必须正式宣布退出竞选。”
“並且,无条件支持阿斯顿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