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已经整整十六年未有此事了!(2/2)
他並未直接驳斥眾人的议论,反而拿起那份沉甸甸、墨跡淋漓的欧阳必进奏疏,轻轻抖了抖,发出纸张特有的哗啦声。
潘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雨点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诸位同僚,高见纷紜,言之凿凿,谓杜延霖疯魔,谓此番薯”粗鄙不堪、乃蛮夷秽物,断不可信,更不可推广。”
他顿了顿,目光在方才嘲笑得最起劲的几人脸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
然后,他猛地將欧阳必进的奏疏往案上重重一放。
“啪!”
一声脆响,惊得眾人心头一跳!
“然!”潘深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工部尚书欧阳必进,欧阳大司空!他在此奏疏中,以项上人头作保!力陈此物乃活民救荒之天赐神物”,其心昭昭,可鑑日月”!更不惜担上万死不敢奉詔”之罪,以命相爭,恳请圣上收回裁撤求是大学之成命!”
潘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更深的压迫感:“诸位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在指斥杜延霖昏联疯魔,指斥此薯粗鄙无用、荒诞不经。”
“那么——
—”
潘深环视一圈,將每一个官员惊疑不定的面孔都收入眼底,最后发出一声詰问:“诸位是以为,我大明朝堂堂工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严阁老的姻亲欧阳大司空,也是年老昏聵、失心疯魔了吗!”
值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会质疑堂堂九卿之一的通政使说的是假话。
但这番话实在太过石破天惊!
杜延霖与严党势同水火,欧阳必进却是严嵩的妻弟————他竟会力挺杜延霖
甚至————以性命担保!
眾官员们面面相覷,无不面露骇然之色,方才的讥誚与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与不知所措。
潘深將眾人的窘態尽收眼底,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哂笑彻底消失,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书吏,沉声喝道:“来人!”
“卑————卑职在!”书吏一个激灵,慌忙上前,声音都带著颤。
“將此番薯,”潘深指著那几筐被草絮覆盖的块根,又拿起欧阳必进那份沉甸甸、墨跡淋漓的奏疏,以及杜延霖的公文、徐思成的《番薯初考》图册,“用上好黄綾仔细覆裹,以火漆密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即刻送入西苑司礼监!呈御前亲览!不得有丝毫延误!”
“遵————遵命!”书吏应了一声,立刻招呼几名同样噤若寒蝉的衙役上前。
衙役们抬起沉重的大柳条筐,退出值房,朝著帝国权力最核心的西苑司礼监而去。
西苑玉熙宫,露天丹台。
此处是嘉靖帝近期斋醮祈天、吸纳月华之地。
今夜,他身著素色道袍,披髮跣足,盘坐於蒲团之上,面前是一尊小巧的紫铜八卦炼丹炉,炉火幽蓝,吞吐著淡淡的硫磺与药石气息。
黄锦侍立在一丈开外,屏息凝神,如同石雕。他知道,此刻正是陛下行功的关键时辰,万不能打扰。
突然,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名身著青色贴里的小太监,面色苍白,双手捧著一个用黄綾包裹的、沾著新鲜泥土的长方形木匣,跌跌撞撞地跑到丹台之下,被值守的锦衣卫拦住。
小太监焦急地看向黄锦,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一种奇异的兴奋。
黄锦眉头紧锁,心中暗骂: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时候搅扰圣驾
他正欲挥手让人將其拖走,就在这时,丹台之上,异变陡生!
那八卦炉中原本平稳燃烧的幽蓝火焰,毫无徵兆地“噗”地一声窜起尺余高!
火舌狂舞,猛烈舔舐著炉壁,发出啪爆响。炉盖剧烈震动,竟猛地向上弹起寸许!
嘉靖帝猛地睁开双眼!
他深邃的目光如电,瞬间穿透夜色,精准地落在了台下小太监手中那个木匣上。
“何物”嘉靖帝望著突然窜起的炉火,皱了皱眉头,问道。
黄锦浑身一凛,立刻躬身疾步上前,低声向小太监问了两句,隨后转身回稟道:“回万岁爷,是通政司急递,浙江那边加急呈进之物,附工部欧阳尚书奏疏一封。据称————是杜延霖半年前所说的番薯”实物及其种植详录。”
嘉靖帝的目光在木匣的泥土和那兀自跳跃的炉火之间逡巡。
他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伸手指了指木匣。
“呈上来。”
黄锦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屏息走上丹台,跪呈御前。
嘉靖帝没有立刻去碰奏疏,而是先解开了包裹木匣的黄綾。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
黄锦偷眼看去,只见匣中躺著几块其貌不扬、灰不溜秋的根块,正是传说中的番薯,心中不由地为杜延霖捏了一把冷汗。
嘉靖帝望著这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却能惊动丹炉之物,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与————失望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置於匣旁的那份奏疏。
丹台之上,风声似乎停滯了,只剩下炉火不安分的啪声。
嘉靖皇帝的目光落在奏疏上,才看了两行,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仿佛也是被奏疏的內容给惊住了。
他反覆看了两遍,然后又拿起一块番薯放到眼前,借著炉火幽光细细观察,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皮和冒出的嫩芽,良久沉默无语。
此物进献之时,恰逢炉火异动,炉盖微启————莫非这是三清示警
只是这示警,究竟是示祸,还是————示吉
嘉靖帝放下番薯,又拿起杜延霖请求推广番薯的奏疏,略略扫过其中恳切之言,再拿起欧阳必进的奏疏,又细细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那份以命相保的决绝与对杜延霖及其所办求是大学的盛讚,跃然纸上。
“袁盎————”良久,嘉靖帝口中忽然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侍立一旁的黄锦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
他自然知道皇帝所指一西汉名臣袁盎,有人派刺客要加害於他,但刺客却被袁盎的人格所感动,反而留书示警而去。
欧阳必进本是被严嵩派去关停学府的,但到头来竟以老迈之躯、工部堂官之尊,赌上仕途名节,反过来为杜延霖说话,其情其志,竞与史书所载的袁盎与刺客的典故隱隱相合。
“黄锦。”
“奴婢在。”黄锦连忙躬身。
“將此疏,”嘉靖帝点了点欧阳必进的奏本,“传抄六科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是!”黄锦心中凛然,立刻应道。
皇帝將如此盛讚杜延霖及求是大学的奏疏传抄六科廊,其圣心所向,已是昭然若揭。
隨后怕是会有不少官员体察圣意,上疏为杜延霖说话了。
看来,裁撤求是大学之事,怕是要起波澜了。那这推广番薯之事————黄锦想著,目光又落在那黑不溜秋的薯块上。
“去传旨。”嘉靖帝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烁著一种久违的、近乎於好奇的光芒,继续说道:“召百官明早卯时,至玉熙宫见驾。”
黄锦闻言,心头一震,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来,但隨后又垂了下去。
皇帝竟为此事,破例在玉熙宫召集群臣!
已经整整十六年未有此事了!
“遵旨!”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领旨,躬身退出。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