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煤灰底下的甲字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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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起铁锹,哐哐往炉膛口铲煤,动作机械利索,跟干了二十年的老煤工没两样。
但那双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珠子,一刻没停过。
扫了三圈,门儿清了。
内院三道岗,外院两道巡逻线。通信收发室在锅炉房斜对面,后窗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杨林松扔下铁锹,拎着煤渣桶贴着墙根溜过去。
脚步压得极轻,伞兵靴底的胶皮踩在冻土上,跟猫爪子踩棉花似的。
收发室后窗底下,两个通信员正压着嗓子扯闲篇。
“今儿瞧见没?沈副部长把桌子都掀了,底下的人全在加班写检讨。”
“谁招惹他了?”
“谁知道。听说跟东北那边来的一封加密电报有关系。具体啥内容没人敢打听。反正从下午开始,整个甲区就跟炸了锅似的。”
东北。
加密电报。
杨林松蹲在窗根底下,腮帮子猛地一咬。
沈雨溪拍出去的那封电报,到了。
他没扭头多看,右手往下一探,从靴筒里拔出三棱刺。
刀尖顺着窗缝往外一伸,勾住了墙角废纸篓的铁丝把手。
手腕一带,稳稳当当。
纹丝没响。
废纸篓到手。
杨林松蹲在暗处,一张一张地翻。
揉碎的公文纸、擦过鼻涕的草稿、半截烧焦了的信封……
翻到第七张,他的手停了。
一份油印的内部通报,左上角盖着红色机密戳。
标题是《关于东北军工厂物资最高级别调配权审批流程的通知》。
杨林松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底下的签字栏。
三个字:沈啸廷。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半截手写的批注,墨水颜色还新:“新式苏系武器解析特批,同意。沈。”
杨林松把纸折好,塞进靴筒。
窗里头的声音还在飘。
“……沈副部长那可是通天的人物,上面的关系硬得很,整个大院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活佛一尊。拜都来不及,谁嫌命长去招惹?”
杨林松缓缓站起身。
目标,锁死了。
沈啸廷。
副部长。
手握军工核心命脉。
这就是郑家脑袋顶上的那把伞。
他丢下煤渣桶,推着空车往内院走。
路过布告栏时,他没停步,眼珠子转了一圈就过去了。
那张油印的“冬季锅炉送煤线路值班表”上的信息,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哪条路通甲区,哪个拐角有死角,哪个时段巡逻线空当最大……全有了。
越往里走,巡逻哨越密。
杨林松把腰弯得更低,脚步声压到几乎没有。伞兵靴的胶底在积雪上一点动静不带,整个人跟影子似的,精准钻进探照灯扫射的间隙里。
三拨流动纠察,打他身边过。
没一个多看他一眼。
谁会盯着一个推空煤车的老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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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级禁区。
一片高耸的红砖围墙把这个区域单独隔了出来。
墙头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白瓷绝缘子挂在磁瓶子上,在雪里泛着冷光。
杨林松把煤车停在围墙外的阴影里。
铁栅栏门紧锁。
他扒着冰凉的栏杆往里瞅。
最深处,一栋二层小洋楼。
灰砖红瓦,窗户上挂着墨绿色的厚绒窗帘。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透出一盏台灯的微黄光晕。
楼前两个哨兵肃立,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步枪挂在肩膀上,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杨林松的目光往上移了两寸。
二楼阳台。
阴影最深处。
一根枪管。
极细,极长。
架在窗台内侧,枪口微微探出阳台护栏。
那是一把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这安保规格,早就不是正常干部能享的待遇了。
杨林松缓缓直起一直佝偻着的腰杆。
西北风卷着院里的碎雪打在脸上,凉得往肉里扎。
他隔着满是煤灰的粗布棉袄,右手重重按了按贴在肚皮上的阎王账本。
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的血。
黑瞎子岭下的孤坟。
陈远山那双再也不抖的手。
他爹杨卫国那封发黄的遗书。
全在这儿了。
杨林松盯着那栋小洋楼,眼底的杀意沉到了最深处。
不是没了。
是在等一个豁口。
他转过身,弯下腰,重新握住煤车的把手。
破狗皮帽子的帽檐压下来,遮住了那双眼睛。
送煤工推着空车,吱呀吱呀,消失在甲级禁区外围的雪幕里。
可他走过的雪地上,伞兵靴的印子深得很。
一步一个坑。
笔直笔直。
全冲着那栋小洋楼的方向。
煤灰盖得住脸,盖不住这条命里带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