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朝堂惊变与心中余烬(2/2)
“放肆!”他霍然站起,手指着那位礼部侍郎,因为极度的愤怒,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恐怖压力,“朕问的是如何救人!救所有泡在水里、等着朝廷伸手的人!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急!但他既在堤上,便不仅是太子,更是朝廷派驻河工的钦差!他的安危,与堤上官兵民夫的安危一体!与灾区万千百姓的安危一体!你让朕撇下万千子民,独救一人,是何居心?是要让太子将来,背着见死不救、独善其身的骂名登基吗?!”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救灾,没有主次,只有先后!哪里最危急,就先救哪里!能多救一个,就绝不少救一个!传朕旨意:”
“一、即刻成立‘河南、山东黄河溃口救灾总理衙门’,由朕亲自督领,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协同。所有救灾事宜,此衙门一言而决,不必再经常规程序!”
“二、打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户部同时动用一切可用库银、仓粮,不设上限!令南直隶、湖广、江西等省,立即筹集粮食、药材、衣物,通过漕运、陆路,火速运往灾区!沿途所有关卡、漕帮、驿站,一律放行,敢有阻滞、克扣者,无论官职,就地正法!”
“三、命南京兵部尚书、漕运总督,亲率南直隶所有可用水师、漕船,携带足够粮食、淡水、药材,沿运河北上,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抵达黑岗口水域,接应太子、于谦一行,并就地展开救援!山东、河南都司,所有驻军、卫所兵丁,除必要守备外,全部投入救灾,由救灾总理衙门直接节制!”
“四、发布《罪己诏》,明发天下。此次溃堤,朕失察于先,救援不力于后,上干天和,下苦黎民,罪在朕一人。所有罪责,待灾情稳定后,朕自会与尔等,好好算一算!”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暴雨,没有任何商议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是最后那《罪己诏》和“好好算一算”,让所有官员,包括李东阳一党,都心头剧震,寒意遍体。皇帝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动摇自己的权威,来拯救这场灾难了。而且,他明确要秋后算账。
朝堂上一片死寂,再无人敢有异议。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办差!”林锋然厉喝。
“臣等遵旨!”山呼声中,官员们如潮水般退去,个个面色仓皇。巨大的国家机器,在皇帝几近粗暴的推动下,开始极其勉强、却不得不全力开动起来。
退朝回到乾清宫,天边已露出一丝惨白。林锋然瘫坐在椅中,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他刚才在朝堂上的强势,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他知道,命令下去容易,执行起来千难万难。五十万两内帑,听起来不少,可对于这样一场大灾,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地方官吏、军中将领,会不会阳奉阴违?漕运能否真的畅通无阻?太子他们……能不能撑到救援到来?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改变了很多,他尽力了,可面对这种量级的天灾人祸,面对这个帝国根深蒂固的沉疴与惰性,他个人的意志和努力,显得如此渺小。他忽然无比想念江雨桐,想念雪夜暖阁中那片刻的理解与慰藉。也想念太子,那个正在洪水中孤岛上咬牙硬撑的孩子。他们是他在这个时空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所有挣扎与坚持的意义所在。
冯保悄步进来,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林锋然闭着眼问。
“皇爷,西苑那边…王师傅他们,问您今日还过不过去?说……说您要的那几个铜件,已经按新改的图样连夜赶出来了,让您去过过目。”冯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西苑那“玩意儿”,简直是不知死活。
西苑?铜件?林锋然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是他之前一时兴起,让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匠,按照他记忆中极其模糊的蒸汽机原理草图,尝试捣鼓的一个小模型。那是他在为太子铺路、为江雨桐安排后事、与朝臣周旋的间隙,唯一一点属于“林锋然”而非“大明皇帝”的任性。他想在离开之前,至少看一眼,那个曾改变他原来世界面貌的“力量”,在这个时空,有没有一丁点被“召唤”出来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个噗噗冒气、毫无用处的粗糙模型。
现在,黄河溃了,太子困了,天下乱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个注定失败的、孩子气般的“玩具”?
他张开嘴,想说“罢了,让他们散了,东西收起来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告诉他们,朕晚些过去。让他们……先准备着。”
冯保愕然抬头,看到皇帝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深处,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希望,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绝望般的坚持。仿佛那个即将诞生(或者说注定失败)的粗糙模型,是他在这铺天盖地的洪水与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冯保低下头,匆匆退下。
林锋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晨曦微弱的光,艰难地穿透窗纸,却驱不散殿内沉重的黑暗。他知道,他该去处理无数救灾的细节,该去应对朝堂的暗流。但此刻,他只想放任自己这最后一点“任性”。就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在最后一刻,固执地想要看一眼水面之上,那颗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虚幻的星辰。
也许,当那粗糙的铜铁造物,真的在他面前噗噗地、徒劳地喷出蒸汽时,他才能彻底死心,才能完全告别那个“现代灵魂”的最后一点奢望,真正地、赤裸裸地,以一个封建帝王的全部心力与冷酷,去迎接和主宰眼前这场浩劫,以及浩劫之后,必然到来的一切。
(第五卷第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