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余烬微光与天意如刀(2/2)
就在这时,轩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一个东厂档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冯保急速耳语了几句。冯保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林锋然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皇爷!南京方面六百里加急军报!北上船队已接近徐州水域,但…但水情远比预想凶险,溃口下游形成巨大漩涡、暗流,多艘漕船倾覆,损失兵丁、粮秣不计。先锋小船冒险靠近黑岗口方向探查,发现堤上仍有人烟,但似有多艘来历不明船只在水域徘徊,情况不明!另,山东急报,分洪区选址消息走漏,当地数家大族煽动民众阻挠开挖,与官兵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这窗外无边的夜色,沉甸甸地压来。船队受挫,救援延迟;黑岗口情况不明,更有不明船只威胁;分洪工程受阻,随时可能引发民变……每一件,都可能将之前所有的努力推向更深的深渊。
然而,林锋然听完,脸上却没有出现冯保预想中的震怒或更深的绝望。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方才那片刻谈及蒸汽机模型时的微妙波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
“来历不明的船只…”他缓缓重复这六个字,眼中寒光一闪,“是趁火打劫的流民,还是……别有用心的‘自己人’?”他没有等待答案,直接下令,“告诉南京兵部和漕督,不计损失,继续向黑岗口推进。小船抵近观察,若遇武装船只挑衅,不必请示,可直接击沉!首要目标,确认太子、于谦生死,建立联络。至于山东,”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朕的《罪己诏》墨迹未干,他们就敢以私害公?传旨山东巡抚及带队将领,朕给他们一个时辰肃清障碍,开挖分洪渠。一个时辰后,若有一人仍敢阻挠,不论士绅庶民,以谋逆论,就地格杀!所有后果,朕一力承担。”
没有咆哮,没有犹豫,只有一条条清晰冰冷、浸透着铁与血的指令。冯保听得浑身发冷,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奴婢遵旨!”
“还有,”林锋然叫住他,“让东厂的人,给朕盯死朝中那几位‘老大人’。他们府上最近有什么人进出,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条子,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西山工坊那边,关于炮管合金配比‘错误’的风声,是从哪里,通过谁,最先漏出去的。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这个时候,还嫌这潭水不够浑!”
冯保心头剧震,皇帝这是要借着救灾的由头和决绝的态度,不仅要对外镇压,更要对内清洗了!他不敢多想,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令。
轩内再次只剩下林锋然一人,还有那堆冰冷的蒸汽机残骸。他缓缓踱步,重新审视着这堆失败的作品。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对这“失败”的感怀,反而有一种异样的轻松。是的,轻松。因为他终于彻底告别了。告别了那个总想着“如果”、总带着超越时代视角的“林锋然”。现在的他,就是嘉靖皇帝,一个面对着滔天洪水、内外交困、儿子生死未卜、臣子心怀鬼胎的封建帝王。他不需要现代知识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只需要用这个时代帝王最本能、也最有效的方式——强权、铁血、毫不留情的算计与杀戮,去稳住局面,去清除障碍,去……赢。
他走到那汽笛前,最后一次拿起它,凑到唇边,仿佛想吹响,却最终只是对着它,轻轻哈了一口气。微热的气息在冰冷的铜管口凝成一小团白雾,倏忽消散,无声无息。
“好了,朕的时代,结束了。”他低声自语,将汽笛轻轻放入怀中贴身处,然后转身,再无留恋,大步走出这间充满失败气息的“格物轩”。
玄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他的背影挺直如枪,融入外面无边的黑暗。那堆曾寄托着另一个灵魂执念的铜铁残骸,将在此地永远沉寂,直到化为尘土。而那个灵魂,已背负着更沉重的现实枷锁,走向他必须主宰的、血与火的战场。
轩内一灯如豆,映着那奇形怪状的阴影,仿佛一个时代微弱而倔强的余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燃尽了最后一丝光和热。窗外,夜正深沉,而真正的惊雷与暴雨,还在积聚力量,等待着撕破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第五卷第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