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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西苑书声与朝堂杂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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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西苑,鉴清堂。

连晴了几日,天蓝得透亮,日头也一日毒过一日。不过西苑临着水,又有浓荫,倒比外头燥热的京师街巷清凉许多。鉴清堂前后窗子都大敞着,穿堂风带着水汽,将暑意驱散大半。堂内,两人各据一张书案,俱是单衣素服,埋头纸堆。

林锋然面前的,是江雨桐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关于“商税与国用”的章节初稿。他看得很慢,时而提笔在稿纸边角批注几个字,时而停下来,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江雨桐则在对着一本前朝户部遗留的、字迹模糊的旧账册,与几份近年各钞关、市舶司的奏销黄册做比对,试图厘清一条商税征收的演变脉络,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堂内很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游走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从窗外浓荫里传来。冯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两杯新沏的、已放温的菊花枸杞茶,又悄没声息退出去。

“这里,”林锋然忽然开口,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稿纸上一处,“你提到隆庆年间一度尝试在苏州、松江等地对丝织机户‘按机抽税’,后因士绅激烈反对,加上胥吏趁机勒索,不过两年便草草收场。你批注说‘法非不善,然行法之人、之法度未备,终成害民之政’。这话,点到了根子上。”

江雨桐抬起头,用布巾拭了拭额角的汗,道:“我也是比对这几本旧账册才有些体会。你看这隆庆五年的苏州织造局进项,”她将手边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脆硬的册子推过来些,“与往年相比,并无明显增加,但同年苏州府上报的‘机户抗税滋事’案,却陡增了十余起。朝廷想收的税,大半没进国库,反倒肥了中间经手的胥吏、差役,最后逼得小民反抗,士绅借机发难,好政策也成了恶政。症结不在‘该不该收’,而在‘怎么收’、‘谁来收’、‘收了如何管’。”

林锋然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前世记忆中,多少改革变法,初衷甚好,最终却败在执行层面,败在庞大的官僚体系的惰性与贪婪之下。他当初身为皇帝,何尝不想大刀阔斧?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之处太多。

“所以你在后面建议,‘或可仿盐引、茶引旧制,试行‘织机引’?将征税之权与数额,明码标价,公开售卖于有实力的机户或商行,许其专营,朝廷只管发引、收银、稽查,具体经营、收税,由得引者自负盈亏?”林锋然念着稿纸上的字,微微蹙眉,“这思路……倒有几分‘承包’、‘特许经营’的味道。可如此一来,权势之家岂不更容易垄断?小机户如何生存?”

“故需辅以他法。”江雨桐显然深思过,“比如,限定每张‘织机引’可拥有的织机上限,防止过度兼并;比如,必须雇佣一定数量本地匠户;又比如,所缴税银,需按一定比例留存地方,用于疏浚河道、防火防灾等公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关键是,将那些暗中的、无法监管的盘剥,变成明面上的、有据可查的税赋与规则。当然,这亦需极清明有力的地方官时时督察,否则仍是空谈。”

她说着,自己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一县一府尚可,推至天下,千头万绪。难怪古人云,知易行难。”

“是啊,知易行难。”林锋然轻叹一声,放下笔,端起温茶喝了一口。菊花枸杞的淡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微微的甘苦。“可再难,总得有人去想,去试。哪怕只是在这纸上谈兵,留下些想法,也算是…种下一颗种子。至于它将来能否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就看后人的智慧与造化了。”他看向江雨桐,目光温和,“你整理的这些,批注的这些,就是在播种。比朕……比我当初一个人闷头苦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强得多。”

江雨桐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微暖。她喜欢现在这样的相处。没有战战兢兢的君臣之礼,没有如履薄冰的猜测试探,更像是两个志趣相投的友人,在学问的海洋里并肩跋涉,偶尔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便能触及彼此思想深处。这种精神上的共鸣与契合,比任何形式的亲近,都更让人感到踏实与富足。

“是陛下……是林兄提供了土壤和最初的种子。”她轻声道,“我不过是个整理园子的花匠。”

林锋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前几日送来的那些关于宁夏军情的后续抄本,你看过了么?李参将稳住了灵州,小有斩获,鞑靼游骑已退至长城外百里,但仍在徘徊,似有不甘。”

江雨桐神色也认真起来:“看过了。殿下处置得宜,赏功抚恤的旨意已明发,军心渐稳。不过…”她迟疑了一下,“通政司抄送来的几份御史奏疏里,有一份提及,此番调拨南京工匠补入西山工坊,工部与南京工部之间公文往来‘颇有窒碍’,南京方面以‘匠籍调动需经兵部、地方有司’为由,似有推诿拖延之意。虽非大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锋然眼神微冷。南京工部与北京工部素来有些龃龉,但太子明旨已下,还敢如此“窒碍”,背后若无人指使或默许,绝无可能。这“推诿拖延”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足以让前线急需的火器晚上十天半月。战场之上,十天半月,有时便是生死之别。

“还有,”江雨桐声音更低,“我昨日去詹事府取旧档,偶然听见两个书吏低声议论,说都察院有人正在搜罗去岁河工款项的细目,尤其是……于大人当时紧急调用预备仓粮、以及后来陛下内帑拨银的账目流程,似有复核之意。话里话外,隐约指向‘程序是否有疏漏’、‘权宜是否逾制’。”

林锋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查河工账目?于谦当时在生死一线,所有调度皆为救灾救急,事后皆有补报。此时翻旧账,明面上是“复核程序”,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想借“程序不当”的名头,给于谦,甚至给太子(当时太子在堤上),扣上一顶“专擅”或“失察”的帽子。即便最终查不出大问题,这调查本身,就是对于谦威望的打击,也是对太子用人能力的质疑。

“朝堂之上,从来就不缺这种‘于细微处见功夫’的能臣。”林锋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正事做不来,挑刺找麻烦,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嬉戏,激起圈圈涟漪,无忧无虑。而一墙之隔的紫禁城,那座他曾坐了十几年的巨大宫殿里,此刻恐怕正是暗流汹涌,刀光剑影。太子能应付得来吗?于谦能顶住吗?

“林兄不必过于忧心。”江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殿下经此历练,心性已坚。于大人老成谋国,些许风浪,当能应对。况且…”她顿了顿,“陛下既已选择放手,有些风雨,总是要殿下亲自去经历,去抵挡的。温室中长不出参天大树。”

道理林锋然都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做到全然放手、不闻不问,又是另一回事。那毕竟是他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也是静姝临终再三嘱托他要“多看顾”的孩子。

“你说得对。”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朕……我管得了眼前,管不了一世。只是这把年纪,有时候,免不了还是会啰嗦几句。”

这话里透出的,是纯粹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牵挂与无力,而非帝王的算计。江雨桐听得心中微微一酸。她想起自己怀中那份“藏宝图”,想起银盒里的安排,想起眼前这人看似退居幕后、实则仍在为儿子、为她、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地绸缪。他肩上的担子,从未真正卸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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