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御前陈情辞去 携卷南下归隐(2/2)
“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江南何处?”崇祯问。
“回陛下,臣想……尽快动身。江南之地,苏杭皆可,届时再寻落脚处。”江雨桐答。她没有具体说去哪里,也是一种留有余地。
“嗯。”崇祯皇帝不再多问,转而道,“父皇的那些书稿原卷,乃宫廷之物,需留中保管。至于你整理出的这些抄本、摘要,以及你自己的心得笔记……”他略一沉吟,“你可自行处置。另外,朕会赐你纹银五百两,以为安家、刻书之资。再赐你通行文书一份,沿途关津,不得留难。”
这算是相当优厚的赏赐了。不仅允许她带走自己整理抄录的部分(这几乎是默许她传播其中的思想),还给了实际的资助和通行便利。
“臣,叩谢陛下隆恩!”江雨桐真心实意地行了大礼。
“去吧。离京前,可再去西苑……看看。冯保会为你打点行装。”崇祯皇帝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江雨桐行礼,悄然退出了暖阁。走出文华殿,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殿宇巍峨,黄瓦红墙,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庄严肃穆,却又透着无形的威压与疏离。这里的一切,权力、争斗、抱负、遗憾,都将与她渐行渐远了。
三日后,清晨,西苑角门。
一辆青幔小车,两匹驮着箱笼的健骡,便是全部的行装。箱笼不多,除了必要的衣物细软,大半是书籍、文稿和她自己的笔记。冯保红着眼眶,将一个小包袱和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进车里。
“江姑娘,这些是咱家一点心意,几样宫里的点心,路上垫垫肚子。这袋子里是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路上使唤方便。陛下赏的银票,您可收好了,莫要露白。”冯保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是送别远行的子侄,“这一走,山高水长,您可要多多保重啊!江南湿冷,记得添衣,莫要着凉……”
“冯公放心,我都记下了。”江雨桐心中酸楚,握住冯保枯瘦的手,“您也要保重身体。太上皇的东西,还请您多看顾。”
“哎,哎,老奴晓得,老奴晓得。”冯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江姑娘,若有空……捎个信来。让老奴知道,您平安。”
江雨桐用力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车夫轻喝一声,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脆响,青幔小车缓缓启动,轧过满是落叶的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渐渐远去的西苑门墙,也没有去看更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车轮声,直到车子出了西苑,出了皇城,汇入外城清晨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她的离开,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皇帝、于谦、徐光启等寥寥几位重臣知晓,对外只称“江顾问因先帝驾崩,哀恸过甚,自愿离宫静养”。朝野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新帝登基、新政动向、以及南京那位“卧病”的杨阁老身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前“西苑女顾问”的去留,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车子出了城门,走上官道。深秋的北方原野,一片萧瑟。树木凋零,草色枯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江雨桐这才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庞大而沉默的都城。灰色的城墙绵延,楼宇的轮廓在薄霭中有些模糊。就在这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最不寻常的几年,遇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人,卷入过惊心动魄的暗流,也见识了至高处的风景与孤寂。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告一段落。
她放下车帘,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得很严实的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册手稿,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封面上无字的册子。她翻开,里面是她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林锋然平日的言谈、思想的火花、那些天马行空却又发人深省的构想。而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那封从《水经注》中发现的、写着“吾儿垅亲启”的素笺拓印副本(原件她自然留给了皇帝),以及另一张更小的、质地特殊的纸条。那是林锋然去世前几日,夹在另一本游记中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江水浩渺,非止一脉;山高路远,珍重自持。”
当时她不解其意,如今结合杨一清之事,再回想,似乎别有深意。江水浩渺,是指杨一清,还是指整个江南错综复杂的势力?非止一脉,是暗示水很深,牵连甚广?山高路远,珍重自持……是预感到她可能会离开,给她的临别赠言与告诫吗?
她将纸条仔细收好,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空旷的田野。前路茫茫,她的归宿在江南,但等待她的,真的只是平静的归隐与着书吗?那艘驶向南京的福建快船,船上神秘的乘客,与杨一清那场蹊跷大火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而先帝留给新帝那“慎之,用之”的谜题,以及留给她的这“珍重自持”的隐语,又会将她的未来,引向何方?
车轮滚滚,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波谲云诡的山水,缓缓行去。官道两旁的树木,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是无数个巨大的问号。
(第五卷第1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