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姑苏城外小院静 笔端波澜暗生涛(2/2)
“南京那边呢?杨阁老……可有新消息?”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杨阁老?”老赵想了想,“听说还在养病,不见客。不过前些日子,好像南京礼部有官员去探视过,被挡了驾,只收下了慰问的礼品。哦,对了,”他想起什么,“这次在城里,好像看到两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京里来的、带着很多书的人落脚,口音有点硬,不像是本地的,也不像常见跑买卖的。”
江雨桐心头猛地一揪,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老赵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实在没什么线索啊!咱们这里地处偏远,又有多少人会关注这些事情呢?我也是偶然间从粮店掌柜那里听说的,说是那两个人询问得十分详细,而且看起来好像对携带书籍的人格外感兴趣。”说着,老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担忧之色,“姑娘,您觉得他们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便被江雨桐果断地打断了,只见她一脸从容不迫的样子,轻声安慰道:“也许他们真的如你所说,是前来寻找志同道合之人的读书人士;或者还有可能是专门收购古旧典籍的书商吧。所以不必过于忧心忡忡,以免自寻烦恼。不过毕竟我们一直都过着与世隔绝般的生活,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因此以后无论是日常采购还是其他方面,都要多加小心防范才好。尤其是当遇到陌生人向你打探消息时,如果感觉不对劲就尽量绕道走,千万不要与之纠缠不清。”
“好嘞,姑娘所言极是!老奴记住了,请姑娘安心休息吧。”老赵连忙点头称是,表示一定会按照江雨桐的吩咐去做。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江雨桐的心却静不下来了。打听“带着很多书、从京里来的人”?这目标似乎有些明确。会是巧合吗?还是冲着她来的?若是后者,是谁的人?新帝的?他既已放自己离开,何必再行监视?杨一清的?他“病”着,还有心思关注一个离宫女子的去向?或是……其他对太上皇遗稿感兴趣,或是对她本人心存疑虑的势力?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竹林萧瑟,湖面浩渺。这看似与世无争的江南水乡,看似安稳的归隐生活,其实脆弱得很。一阵稍大点的风,或许就能吹皱一池春水,甚至掀起波浪。
几天后,老赵从县城回来,带回一封盖着官方驿递印戳的信。信是寄到吴江县衙,托县衙书吏转交“菱湖湾江氏”的。驿递正规,但无具体寄信人落款,只盖了个模糊的私章,隐约像个“谦”字。
江雨桐心中疑惑,小心拆开。信纸是常见的官署用笺,字迹端正刚劲,是于谦的手笔。内容很简短,先是问候她是否安顿妥当,江南湿冷,注意起居。接着笔锋一转,提及“近来京中诸事繁杂,新政初行,阻挠颇多。东南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尤需稳妥。闻听金陵故人‘病体’反复,门下多有躁动,或与海上风波有关。尔僻处乡野,正好读书静心,然亦需稍察四方动静,如有非常,可记之。”最后是“阅后即焚,勿示于人。”
信中没有一句明指,但信息量却不小。于谦在提醒她,新帝的“渐进改革”遇到了阻力,尤其在江南。而杨一清(金陵故人)的“病”,似乎并不简单,其门下(势力)有所动作,可能和“海上”(走私、海盗或海外贸易?)的动荡有关。他让她“僻处乡野读书静心”,却又让她“稍察四方动静”,这看似矛盾的嘱托,实则是一种含蓄的告知与期待:你虽远离朝堂,但身处东南,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京中难以察觉的细微动向,留心便是。
江雨桐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为灰烬。于谦会给她来信,意味着新帝,或者说至少是新帝倚重的核心重臣,并未完全将她遗忘或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安置”的麻烦。这封信,是关切,是提醒,或许,也是一种未言明的联络。
她推开窗户,深秋的寒气涌入。太湖方向水天一色,苍茫寥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已经吹到了江南,吹到了这太湖畔的小小草堂。她的归隐,注定无法全然隔绝于世外。手中的笔,记录的不应只是故纸堆里的思辨,或许,也将不得不记下这湖山之外,正在酝酿的、真实的风涛。
(第五卷第108章完)